《晚风遇晚星》豫清落

1、开学日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微凉的风卷着初秋的桂花香，拂过老巷斑驳的墙面。老旧居民楼里陆续传来开窗、说话的声音，人间烟火气在薄薄的晨雾里慢慢散开。

　　李念安背着崭新的书包，刚踏出单元门，视线就下意识地往老槐树的方向飘去。果不其然，少年正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钥匙。听见脚步声，他转钥匙的动作一顿，装作刚注意到她的样子，慢悠悠地直起身。

　　“磨磨蹭蹭，开学第一天就想迟到？”

　　少年的声音清清凉凉，像初秋清晨的风，听着有点嫌弃，却没什么真正的不耐烦。

　　李念安吐了吐舌头，快步跑到他身边，书包带子歪歪斜斜地滑到胳膊上，她自己还没察觉：“谁知道今天开学嘛，昨晚兴奋得没睡好，一直在想新教室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很凶的同学。”

　　许商洛垂眸看了眼她乱糟糟的样子，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她肩膀时微顿了顿，随后熟练地替她把歪掉的书包带扶正，又顺手把垂在她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快得让人抓不住细节，只有轻微的触碰感，轻轻擦过皮肤，带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一开始脚步声还一前一后，没走几步就自然而然地同步起来，一前一后，一轻一重，默契得不需要任何言语。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了整整十一年。

　　从背着小书包、攥着彼此手腕蹦蹦跳跳的小学生，到穿着蓝白校服、渐渐有了少年少女模样的初中生，再到如今，一起踏入高中校门。身边的同学换了一批又一批，一起玩的伙伴来了又走，唯独对方，始终安安稳稳地站在自己身边，像是从小巷这头延伸到学校的影子，从未缺席。

　　“今天会不会有很凶的老师啊？”李念安踢着路边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小声嘀咕，脚步慢悠悠的，一点也不着急，“我听说高中老师都特别严厉，动不动就罚站、留堂。”

　　许商洛侧头看她，晨光刚好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把他原本清冷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怕什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简单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李念安瞬间就不紧张了，弯着眼睛笑起来，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往前走不远，就是他们从小吃到大的早餐店。木质的窗口冒着白白的热气，混着包子、豆浆和烤面包的香味，一飘就是好几条街。许商洛脚步没多犹豫，径直走了进去，甚至没有回头问她想吃什么，却对着老板精准地报出了她最爱的搭配。

　　“一个肉松面包，一杯热牛奶，不要太烫。”

　　至于他自己，永远是最简单的全麦面包和白开水，十几年如一日，从来没变过。

　　从店里出来，他把还带着温度的纸袋和牛奶塞进李念安手里，自己则拎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继续往前走。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李念安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甜香在嘴里散开，她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真心实意地感叹：“许商洛，你真好。”

　　少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他飞快地别过脸，看向路边的绿化带，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少吃点，等会儿人多，跑不动又要喊累。”

　　话虽这么说，他的脚步却放得更慢了，刻意配合着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催促、不抱怨。一路上，他始终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把安全的内侧留给她，这个习惯，从他第一次被大人嘱咐要照顾好她开始，就再也没有变过。

　　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他会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一点，用胳膊轻轻挡一下，等车过去，又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一切都做得自然又隐蔽，好像只是随意的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都是下意识的保护。

　　李念安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说昨晚做的奇怪的梦，说暑假看的有趣的电视剧，说新书包上挂的玩偶好不好看。许商洛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是在她停顿时，淡淡地接上一两句，却从来不会让话题冷掉。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整条小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肩并着肩，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快到校门口时，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穿着同款校服的新生和家长挤在一起，喧闹的说话声、笑声、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晃眼。李念安下意识往许商洛身边靠了靠，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有点紧张，又有点不习惯这么拥挤的环境。

　　许商洛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挡住一部分人流，低头看向她：“班级位置记住了吗？别走错教学楼。”

　　李念安点点头，松开他的袖子，心里却有点舍不得。虽然只是不在一个班，可一想到要分开一上午，就莫名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那我先去找教室啦。”她抬眼看他，声音软软的，“中午放学我在老地方等你，一起去食堂吃饭。”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转身要走，看着她的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着，忽然开口叫住她：“李念安。”

　　少女猛地回过头，一脸疑惑，眼睛亮晶晶的：“怎么啦？”

　　许商洛望着她，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温柔，那些从小藏在心底的情绪，在开学日的晨光里，悄悄漏出一点端倪。他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清晰，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开学快乐。”

　　李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阳光：“你也是，开学快乐！”

　　她挥了挥手，转身挤进人群，小小的身影在人潮里慢慢往前走，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少年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许商洛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她头发的指尖，耳尖又一次微微发烫。

　　别人都问，他和李念安天天一起上学，是不是关系特别好。

　　他每次都只是淡淡一句：“顺路而已。”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所谓的顺路，是每天提前十分钟站在树下等待；是故意绕远路，只为陪她多走一段；是把靠近马路的一侧永远留给她；是记着她不爱吃葱、不爱吃太甜、牛奶要温热、面包要肉松馅的所有小习惯；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放心不下，和藏在青梅竹马四个字底下，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喜欢。

　　他们不是顺路，而是从小一起长大，注定要一起走下去。

　　走进教室，喧闹的声音扑面而来。新的同学，新的座位，新的环境，一切都是陌生的。李念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觉地穿过窗户，望向对面的教学楼。

　　他记得的班级，许商洛就在那一层，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教室的窗口。

　　讲台上，班主任在做自我介绍，说着新学期的规矩和要求，周围的同学都在好奇地互相打量、小声交谈。许商洛表面上在认真听讲，指尖却轻轻握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思绪早就飘到了隔壁的教学楼。

　　她有没有找到座位？
　　会不会紧张？
　　有没有和新同学好好说话？
　　会不会又不小心把水杯打翻？

　　无数个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正微微向上扬着。

　　清晨那句没好意思大声说出口的承诺，此刻在心底又一次清晰地响起。

　　好。
　　一直一起。

　　从老巷的晨雾里，到洒满阳光的上学路；从校门口的挥手，到教室窗外的遥遥相望；从青涩懵懂的少年时，到遥远又明亮的未来。

　　他想和她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开学日，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

　　不用惊天动地的告白，不用轰轰烈烈的誓言，只要每天早上，能在老槐树下看见她跑过来的身影；只要能一起走过这条熟悉的小路；只要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说一句“有我在”。

　　对许商洛来说，这就是最安稳、最长久的喜欢。

　　窗外的阳光正好，桂花香随风飘进教室，温柔又绵长。

　　高中三年的故事，在这个平凡又温暖的开学日，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