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栖梧晨乱 ...
-
纠缠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江南才迷迷糊糊醒了。
浑身僵痛。
昨夜开始她还戒备着强撑,连鞋袜都不敢脱,却没想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就睡着了,还睡得挺香。
她迷蒙地睁开眼——
一张男子的脸正在方寸之间。
苏以白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一身绯色云纹锦袍衬得他肤白如玉。他微微倾身,那双亮极了得桃花眼正专注地凝视她的睡颜,像在观察一件稀奇的新鲜玩意儿。
江南浑身汗毛倒竖。
“啊!”她惊叫一声,猛地向后弹开,又手忙脚乱要起身。
“别——”苏以白显然没料到她突然惊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正欲解释。
晚了。
“嘶啦——”
江南头上未卸的凤冠歪歪扭扭,上面复杂之极的珠翠璎珞缠缠绕绕,此刻好巧不巧正钩进苏以白玉冠旁的发里。一时间,两人被这荒唐地拴在了一处。
“你别乱动!”苏以白吃痛,被迫又弯下腰来,两人额头险些撞在一起。
江南见他凑近来更加慌张,手脚并用想推开他,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咚!”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他的下颌骨。
“唔!”苏以白闷哼一声,疼得眼角直抽。
江南一心只想赶紧挣脱开这个“恶魔”,脚下一顿,绣鞋狠狠踩在了苏以白脚上。这一脚算用上她十成气力。
“嘶——!”苏以白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单脚跳了起来,“孟晚!你故意的吧!”
这一跳扯得两人头皮同时剧痛。
“哎哟!”
“痛!”
两人齐齐叫出声。
场面彻底失控。
江南头上的凤冠歪斜得厉害,珍珠串子甩到脸颊边;苏以白玉冠松散,几缕墨发散乱地垂落额前。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拴在一起——他被迫弯腰,她半跪在床沿,额头几乎抵着额头,呼吸纠缠在一处狭小的空间里。
“求求你,你……你别再乱动了!”苏以白咬着牙,简直哭笑不得。
“是你先凑过来的!”江南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大清早你为什么吓人!”
“我看我明媒正娶的夫人醒了没有,不行么?”苏以白没好气地回嘴,伸手去解那缠死的发丝和金钗,却因姿势别扭怎么也解不开,“你老实点,越动缠得越紧——”
他的气息拂在她额前,带着清晨漱洗后淡淡的青盐味,还有一丝松柏清气。两人靠得太近了,近到江南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能看清他因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峰,也能看清他长睫在晨光中投下的细密阴影。
她僵住了。
苏以白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和陡然微妙的空气。他解钗的手指一顿,呼吸也滞住了。晨光里,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呼吸可闻。
恰在此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三少爷、三少夫人,奴婢来伺候梳洗……”捧着黄铜面盆的丫鬟春杏一脚踏进来,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僵在门槛处。
她被眼前极不成体统的一幕惊到了!
这、这这这……
春杏的脸“腾”地红透了,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奴、奴婢该死!奴婢什么都没看见!”说着转身就要逃。
“站住!”苏以白沉声喝住她,语气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懊恼,“过来帮忙!”
春杏战战兢兢挪过来,这才看清两人是被头发和钗缠住了,并非……咳。
在丫鬟灵巧的手指帮助下,那顶造反的凤冠终于被解开发丝的缠绕取走了。二人瞬间得到了解脱。苏以白直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头皮,呲牙咧嘴地忙忙走开。
江南迅速缩回床里,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还杵着?”苏以白瞥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春杏,“伺候少夫人梳洗。”
“是、是!”春杏连忙上前,眼观鼻鼻观心。
苏以白走到梳妆镜前整理发冠,从镜中看见江南正偷偷瞪他。他挑眉回瞪,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两人视线再次相撞。
江南别开脸,耳根发烫。
苏以白很满意她的反应,转身出了内室:
“快些收拾,我在外间等你。”
声音含着他自己也不觉察的笑意。
---
观察
洗去昨夜的残妆,江南白瓷般的小脸愈发清透。因方才的窘迫,两颊还残留着淡绯,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早梅。
新妇妆成,极淡,蛾眉轻扫,胭脂薄涂。挽起的发髻,各色珠翠恰到好处地点缀。
一身明丽衣裳——杏色绣银线缠枝梅纹的夹袄,配孔雀绿百褶裙,腰间系上青玉环佩,腕间是她戴惯了的沉香木珠。
梳洗妥当,春杏掀帘引她走出内室。
苏以白正站在窗前。晨光中绯色衣衫似桃色云霞,玉带束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江南第一次认真地暗中打量——
一张对于男子来说过于鲜艳的脸。仿似桃花的肤色,狭长的丹凤眼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似含情,唇不点而红,竟比女子还要艳丽,只是他的眉毛又浓又长斜飞入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笔直,为这张脸增添了男子的刚毅,不笑的时候,甚至,甚至有点无情。
但此刻这张脸正有几分惊讶地望向她——
“哼,这么打扮起来还挺唬人的。”他眉毛一动,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过你最好别笑,一笑就露馅了。”
“彼此彼此。”江南毫不退让,“王爷不笑的时候,看着也挺像个人物的。”
苏以白走过来,江南身子一僵。
他却只是笑了笑,朗声道:“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栖梧院。
清晨的王府已有仆役在洒扫庭除,见到他们,纷纷垂首行礼。昨夜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分外醒目。
江南跟在苏以白身后,但见他行走间袍角微扬,步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贵气。全不似今晨那个被她踩得单脚狂、呼呼叫痛的狼狈少年——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她看不清,
前路雾霭重重,而她已身不由己地走进了他的世界,走进了这座深不见底的肃王府。
至少此刻,晨光尚好。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挺直脊背,跟了上去。
(第5章完)共约2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