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清明祭》书苍官

1、那抹白

　　循着田野间一条小路，向东，取道直上，不出一刻便可寻见一方山坡，山坡上嵌着几块坟地，其中之一就葬着我的奶奶。

　　清晨的雾气还在空中漫延，整片田野都浸润在这白雾之中，湿湿软软的，还夹杂着些许青草的芳香。绚烂的冥花在这茫茫白雾之中显得更为夺目耀眼，那花儿随着妹妹和我前行的节奏上下蹦跳，似翩翩起舞的蝴蝶，飞来飞去，仿佛有了生命。

　　“蝴蝶”飞着飞着，领我到了一株花树前。视线逐渐聚焦，置身于再熟悉不过的位置，看到再熟悉不过的景物，想到再熟悉不过的旧事，对于再熟悉不过的故人的思念之情，或如潮水，或如泉涌，总之，再也按捺不住了。

　　那棵花树便是梨树，枝上缀满星星点点的娇嫩的小花，就着几株小芽，发出的幽幽暗香如无形的纤手，总能于某时某刻拨动思绪的心弦。那段思绪与记忆就如这白梨花瓣，万般纯洁，万般无暇，万般难忘。

　　雨尽花初绽，两个竹篮，一大一小；一双人儿，一老一少；一首歌谣，黄昏与早。此情无尽，此意难寻。那些年，这田野的每一块土地，都有我的足迹，每一株野草与野花都噙满了我的笑意。梨花树下是我的小天地，梨花树旁是奶奶勤耕的土地，那时奶奶的发丝仍黑且浓密，她是我童年的中心，我的童年是她的核心，是梨花朵朵开，香飘云天外的景难觅！

　　我总爱问，“这梨花会结果吗？”

　　你总说，“等它长大点，肯定会结的。”

　　可我没等到它结果，却等来了你的坏果。

　　那是另外一个洁白的世界，但这种白，更多的是惨白。没有白如雪的梨花，只有白得刺眼的病床，你总是长久静默地躺在床上，任凭这抹白蔓延至全身。

　　她体内的每一处血液都在逐渐褪色，每一处细胞都不再活跃，每一秒钟都似在宣告生命的终结，最终毫无反抗之力地淹没在这团白色中，直至彻底了无踪影。茫然无所得，我只犹豫了片刻，便再也将你拉不回来了，直至那刻，一种恐惧之感油然而生。“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天人永隔，这种徒然的忧伤化为最锋利的刀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剜下我心头的一小块肉。虽然细小，却也极致痛苦，极致惋惜，极致思念。

　　奶奶似乎和白色这种纯洁的颜色极为有缘，她还是位虔诚的基督教徒，神秘但又不失淳朴。与她姊妹一起参加教会活动是她单调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但她还是时刻挂念我们。每逢圣诞节，她总会从教会上为我们带回“圣女果”，说是“圣女果”，但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苹果和甜点。但在她看来，或者用基督教的话来说，那是主赐的礼物，保佑平安喜乐，健康顺遂。她舍不得吃，全给了我们。

　　奶奶去世后，她的大部分遗物都已火化，但我独独把她珍爱的书籍保留了下来，一本《圣经》和几本手抄的歌本，我觉得这些是极重要的，烧不得的。奶奶其实并没有什么文化，更写不出多少汉字，但是那厚厚的圣经书上的内容她全懂得，那几本歌本上的字她也全认得。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合格的信徒。翻开这位信徒的圣经，每一页都是一样的白纸黑字，每一页的白都让我不忍用力触碰，圣洁的扉页被指腹摩挲出沙沙声，我仿佛又听见了其中一首歌谣，“刚强，刚强，天天要刚强……”激越，乐观，光洁如诗经。

　　所以主啊，你是否在她与病魔斗争的苦海中伸出过援手；你是否听到她即使痛苦，也要用沙哑的嗓音低吟圣歌；或许，你是否知道她的虔诚而将她提前送至极乐？

　　月落重生灯再起，风传花信又清明。我惊叹万物永恒，也感概生命短暂，待那最后一点纸钱燃尽，化为一缕浓郁、幽幽的白烟，在坟前直直地升起，片刻后，它舒展起身子，曲曲直直，直直曲曲，似在描摹着人的眉眼，一眨眼，全都散了，只留下一丝浅淡的纸香。

　　我转身走后，心中一股热意涌起，或许，有一缕经久不散的极细的烟，正流着流着，流入我心间。

作者有话说

　　印象中，奶奶是旧时代的人，总给我一种带着那个时代灰白色彩的感觉，每每想到这都有一股淡淡的忧伤。小时候和奶奶做过许多承诺，但她都没来得及看到就先离开，我多么想带她看看之后这快速发展的世界......带着后悔和惋惜写下这篇文章，以此纪念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