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上的星星》清舟辞

1、白纸上的星星

　　《白纸上的星星》
　　文/清舟辞

　　2026/2/20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诗经·周南·桃夭》

　　七月中旬。

　　桑桃的书《雾亭》火了。

　　采访现场灯光柔和，

　　她一身素色长裙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指尖微微蜷缩，像一只习惯性收敛锋芒的小动物。

　　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她大多只是轻声应着，声音细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掉。

　　“想问一下桑小姐，写这本书有什么感受吗？”

　　“感受……”桑桃轻声重复，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记者等了半分钟，她再无一言。

　　对方换了问题：“这本书有原型吗？”

　　“原型吗……”桑桃小声念着。

　　她心里轻轻应了一声“有”，
　　怎么没有。
　　那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从黑暗里伸手拉过她，却又永远不属于她的人，就是她这辈子唯一，也是不敢承认的原型。

　　可她最后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

　　记者又问：“那为什么会选择把《雾亭》影视化？”
　　桑桃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想了很久，才决定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他看见。
　　想让那个曾经照亮她灰暗人生的人知道，当年那个胆小怯懦、连抬头看他都不敢的小姑娘，如今也能写出被人喜欢的书，也能站在光亮里。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抿了抿唇，把心底最真实的念头压得死死的，只撒了一个所有人都会相信的谎：“因为……想让我父母看见。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不务正业，我也可以是个让他们骄傲的女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父母，从来都看不见她。

　　采访持续了一整天。

　　直到夜色漫上来，城市被朦胧的雾气笼罩，

　　桑桃才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

　　窗外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悬在漆黑的天幕上，安静又孤单。

　　她忽然想起一首歌，不由自主地轻声唱了出来：“一闪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唱着唱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不是歌有多好听，而是那个人曾经在深夜里，把她护在身后，轻声给她唱过这首童谣的人。

　　·

　　十六岁的桑桃，从宁城被接回淅城桑家。

　　那是一座气派到冰冷的豪门别墅，父母疏离，哥哥姐姐是耀眼夺目，

　　而她像一个贸然闯入的局外人，走路都要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了这本与她无关的光鲜。

　　她是从小被丢在奶奶家长大的孩子，是家里多余的二女儿。

　　转去那所全是权贵子弟的私立高中时，

　　她连抬头看人都不敢。陌生的教室、陌生的目光、陌生的规则，每一样都让她心慌。

　　而纪灼的出现，是一场意外，也是她一生都逃不开的劫。

　　那天晚上她独自走在回桑家的路上，

　　路灯昏黄，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忽然围了上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桑桃吓得浑身发抖，退无可退，跌坐在地上，只能紧紧闭上眼睛，连呼救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预想中的恶意没有落下。

　　几秒之后，她听见沉闷的声响，再睁开眼时，那几个男人已经倒在地上。

　　少年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一块砖头，眉眼桀骜，却对着她弯了弯眼，声音低沉又干净：“你没事吧？”

　　桑桃仰头看他，心跳在那一瞬间，乱了终生。
　　她狼狈地爬起来，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谢……谢谢你。”
　　“没事。”

　　不远处骑摩托的兄弟吹了声口哨：“哟，灼哥，撩妹呢？”

　　纪灼懒得理那人，转头看向她，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纪灼，火勺灼。”
　　“桑桃，桃子的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一瞬间，桑桃在心底悄悄念着这句诗，以为是缘分，以为是救赎，以为她灰暗的人生，终于照进了一束光。

　　纪灼出现在她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多。

　　会在她被人议论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会在她晚自习独自回家时默默跟在后面，
　　会在某个星光满天的夜晚，轻声给她唱那首《小星星》。

　　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是第一个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被在意的人。

　　直到桑家那场盛大的晚宴。

　　她站在角落，听见父母笑着与纪家的人交谈，听见姐姐桑淤依偎在那个她日夜惦记的少年身边。

　　有人介绍：“这是纪灼，和桑淤是定下婚约的人。”

　　那一晚，桑桃浑身冰凉。

　　她才知道，那个照亮她黑暗的少年，是姐姐的未婚夫，是两家早已敲定的联姻对象。

　　而她，不过是个连身份都见不得光的暗恋者。

　　高二那年，
　　桑桃在日记本里一笔一画写：“说不出口的喜欢，他只把我当妹妹看待。”

　　她无意间路过花园，听见姐姐和纪灼的对话。

　　桑淤抱着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纪灼，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纪灼没反应过来：“她是谁？”
　　“桑桃。”

　　纪灼嗤笑一声，语气淡得像一片落叶：“对妹妹的感觉。”
　　他轻飘飘落一句，击碎了桑桃所有的幻想。

　　只是妹妹。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靠近，那些晚归路上的陪伴，那些星空下的《小星星》，都只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别人的好，当成救赎。

　　桑桃脸色惨白，攥紧手心，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她没有听见，在她背影消失在花丛，

　　纪灼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看向桑淤。

　　可下一句话，轻得只有风知道：“桑淤，我对你，也是那种妹妹的感觉。”

　　桑淤猛地一僵。

　　纪灼声音冷了下来，不带一点温度：“就算现在联姻了，往后，我也会解除掉。”

　　高三那年，

　　听说纪灼和桑淤一起出了国。

　　没有人告诉她。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送别。

　　桑饶依旧对她冷淡疏离，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父母依旧看不见她，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安安静静，目送着她整个青春的光，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后来她才从别人口中听说，当初纪灼接近她，对她好，不过是和兄弟打了个赌。

　　幸好，她把所有喜欢都藏得很好。
　　藏到他从来没有发现。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
　　桑桃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从此，
　　桃不再盼灼灼，雾不再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