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无归》夏之沙

8、甜是死前的幻想

　　谢无归指尖还沾着水杯的温度，肩膀还靠着那点安稳，耳边还响着陆碎安那句“我不闹了”。
　　下一秒——
　　眼前的画面，碎了。
　　像玻璃砸在地上，嘶啦一声，裂成千万片。
　　阳光消失。
　　温柔消失。
　　陆碎安坐着的位置，空了。
　　谢无归僵在原地，整个人冻成冰。
　　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刚才的笑、刚才的触碰、刚才的“我陪你”，全都不存在。
　　全是假的。
　　全是他崩溃到极致，自己骗自己的幻觉。
　　真实的世界里——
　　三层的门，从那天起，再也没开过。
　　江赴死抱着那本早已皱透的书，缩在角落，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她等到的，不是陆碎安走出来，不是温柔的笑，不是轻轻的安慰。
　　是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
　　是周医生沉重到极致的脸。
　　是一句轻飘飘、却砸死所有人的话：
　　“抢救无效。”
　　“陆碎安，走了。”
　　“走了。”
　　两个字，把整栋楼，彻底碾成废墟。
　　谢无归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刚才那一场超级甜的陪伴，原来是大脑在他彻底发疯前，施舍的最后一场美梦。
　　梦一醒，人已死。
　　他疯了一样冲向三层，门被打开。
　　房间里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他。
　　只有床头柜上，一张薄薄的纸条，和上一章一模一样的温柔字迹：
　　「那点甜，我还给你们了。
　　以后，别再等了。」
　　那不是回头。
　　不是心软。
　　不是治愈。
　　是他临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给他们留的假希望。
　　是他怕他们太痛，特意写的、骗他们安心的遗书。
　　谢无归捏着纸条，指节捏到发白，纸张被泪水浸透，烂成一团。
　　他终于明白——
　　上一章所有的甜，全是他死后，他们才尝到的糖。
　　江赴死听见那句“走了”，怀里的书重重砸在地上。
　　她终于敢说话了，终于敢靠近了，终于敢期待了。
　　可那个让她期待的人，没了。
　　永远没了。
　　她蹲在地上，死死捂住嘴，却哭得撕心裂肺。
　　第一次出声，不是“谢谢”，不是“好”，是崩溃到断气的哭喊：
　　“你回来……
　　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闹了……
　　你别不要我……”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有了。
　　沈知意靠在墙上，滑坐下去，眼泪无声汹涌。
　　苏晚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她守住了所有秘密，却没守住那个人。
　　林见靠在墙角，眼底彻底荒芜，他连恨的人，都没了。
　　陈执低着头，这一生，再也听不到那句“辛苦了”。
　　周医生闭上眼，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他是医生。
　　却只能看着那束唯一的光，彻底熄灭，连灰都不剩。
　　谢无归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阳光惨白，像一层尸布。
　　他手里还保持着牵手的姿势，仿佛那个人还在。
　　可他清楚地知道——
　　上一章有多甜，这一章就有多刀。
　　上一章有多治愈，这一章就有多绝望。
　　上一章有多安稳，这一章就有多粉碎。
　　陆碎安没有回来。
　　没有心软。
　　没有不闹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死了。
　　把所有的甜，当成陪葬品。
　　把所有的人，永远困在这栋塌了的楼里。
　　从此。
　　休息区再也没有人试三次水温。
　　再也没有人安静陪伴。
　　再也没有人说“别熬夜”。
　　再也没有人，是光。
　　谢无归站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区，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像碎了：
　　“你骗我。”
　　“你说过不骗我的。”
　　“你说过，一起慢慢好的。”
　　空旷的楼里，只有回声。
　　没有答案。
　　没有陆碎安。
　　没有甜。
　　没有希望。
　　只有——
　　刀扎进骨头里，拔不出来，烂在心里，一辈子腐烂。
　　楼塌了。
　　人死了。
　　甜，是假的。
　　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