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无归》夏之沙

14、无人认领

　　陆碎安走的那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遗书，没有告别，没有再看他们最后一眼。

　　就像他来时那样安静，走时也轻得像一阵风。

　　是周医生先发现的。
　　三层的门虚掩着，里面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陆碎安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垂在床边，指尖冰凉。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他终于把自己从这世上，彻底清理干净了。
　　再也不会拖累谁，再也不会伤害谁，再也不会让谁从天堂跌进地狱。

　　周医生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眼眶通红。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栋楼都静了。

　　谢无归是冲进来的。
　　他不敢相信，疯了一样扑到床边，伸手去抱他，才发现那具身体早就冷透了。
　　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再也暖不热。

　　“陆碎安……你别闹了……”
　　“你起来……你看着我……”
　　“我不逼你了，我不闹了，你别吓我……”

　　他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声音从颤抖到嘶哑，从嘶哑到崩溃。
　　他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光。
　　可那点光，灭了。

　　江赴死抱着那本旧书，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冰凉。
　　再也不会有温度。

　　那个说要护她一辈子安稳的人，
　　那个记得她所有害怕、所有不安的人，
　　那个明明爱她、却推开她的人，
　　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失忆，不是假装，不是推开。
　　是永远。

　　警方联系了陆碎安的父母。
　　他们来了，却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不耐烦和嫌弃。
　　看到躺在床上的陆碎安，他母亲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我们早就和他断绝关系了，他的事，别找我们。”

　　他父亲站在一旁，脸色漠然：
　　“从小就一身毛病，心思重，情绪差，早就说过，他这样的人，早晚要出事。”
　　“我们不会管，也不会认。”

　　“尸体你们随便处理，别再来烦我们。”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把陆碎安最后一点退路，最后一点血缘，最后一点牵挂，彻底斩断。

　　他活着，被最亲的人抛弃。
　　他死了，连父母都不肯认领。

　　谢无归当时就红了眼，冲上去想理论，却被周医生死死拉住。
　　“别冲动……他不想看到这样……”

　　谢无归僵在原地，浑身剧烈发抖，眼泪疯狂往下掉。
　　他心疼。
　　心疼到快要窒息。

　　这个被全世界丢下的人，
　　这个拼了命想好好活、却一次次崩溃的人，
　　这个明明温柔到骨子里、却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人，
　　到死，都无人认领。

　　陆碎安的葬礼，很冷清。
　　没有亲人，没有家属，只有这栋楼里的几个人。

　　谢无归一身黑衣，站在他的墓碑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到最后都没能再抱一抱他，没能再听他说一句话，没能让他回头看自己一眼。

　　江赴死把那本翻旧的书，轻轻放在墓碑前。
　　那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也是他到最后，都不肯要的东西。

　　沈知意、苏晚、林见、陈执，都站在一旁，红着眼，沉默不语。

　　风轻轻吹过，像他曾经温柔的呼吸。

　　谢无归终于蹲下身，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你说你不配被爱……”
　　“可你不知道，你是我们的命啊……”

　　“你走了，把我们的光也带走了……”

　　“你到死都觉得自己是累赘，是灾星，可你知不知道，
　　没有你，我们才真的活不下去……”

　　墓碑上的名字，安静又冰冷。

　　陆碎安。
　　他来过，痛过，爱过，被丢下过。
　　活着时，记得一切，却不敢要他们。
　　死了以后，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他。

　　后来有人问，最疼的刀是什么。

　　是记得一切，却不要你。
　　是明明深爱，却亲手推开。
　　是活着被抛弃，死了无人认领。

　　陆碎安这一辈子，
　　温柔给了别人，痛苦留给自己。
　　爱意藏在心底，决绝摆在脸上。
　　到最后，
　　死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葬在无人认领的孤单里。

　　从此，
　　谢无归再也没有等过人。
　　江赴死再也没有递过书。
　　这栋楼里，再也没有那个会试三次水温、会轻轻摸她头、会说“我回来了”的人。

　　他死了。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不留一丝痕迹。

　　只留下活着的人，
　　守着回忆，
　　守着心疼，
　　守着那句迟来的——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我只是太爱你。”

　　从此，人间再无陆碎安。
　　无人心疼，无人认领，无人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