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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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中分出了两条路，我选择了其中一条。可是总会有一天，我会轻声叹息着，将往事回顾，因为我只想到了那条错过路上的风景，而不会知道他的陷阱和荆棘。人会因为好奇和不了解而后悔。
对方辩友之所以这么拒绝后悔，是把后悔这个词想得太沉重了，难道后悔就意味着否定？当一生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去后悔就意味着折磨自己，其实不是。恰恰相反，如果我回首一生，没有一个人我想再回去见他一面，没有那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的爱和抱歉，没有什么事情我还想再努努力，还想再参与，你收获的到底是洒脱，还是对人生的麻木和疏离？”
她神情淡淡，言辞却犀利。
嵇擢青听着，目露赞许。
她温和的眸子就这样轻柔地笼在沈皖盈身上，察觉到这目光的沈皖盈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她一眼。
她的语气一顿，强行催促着自己衔接下去。
心头却猛地一颤。
沈皖盈人生这短短的十九年里，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眼神了。他们贪婪地向她索取，要她的美色，要她的身体，要她多情风光而艳丽，又要她双手奉上一片真心；只有嵇擢青，她用那样的眼神，淡淡地注视着她；与其说是注视，更像是一种轻柔到极致的抚摸，在她的纹路上微微地跃动，仿佛只是在平静地眺望着夜空里的一点萤火，她的所有情绪钩织成一缕风，缠绵又疏离地吻过沈皖盈的全身，甚至没有引起那点萤火的任何波动。那目光盛着欣赏，又带着一丝怜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沈皖盈素来最厌恶他人的怜悯，那总能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举着名列前茅的成绩单兴奋地跑回家，却又一次次地得知，仍然不如姐姐曾经的成绩时，父母的眼里泛起的那种波澜；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情感波动，叫作怜悯。
从那以后，她便拼了命地向外逃，渴望着那点温暖，又声嘶力竭地想要撇开顺着腿向上攀着的、附骨之疽般紧攥着的、想将她往下拖的手。此刻，所有的倔强、不甘与沉默却都在那人眼里的怜惜中化成了一汪春水。她的论述还在输出着，但已经是机械性的了。她的耳边传来破碎声，那是自己的伪装，在一点点地破碎。在台下那人的目光里，她的外壳被一点点地剥下，几乎要露出内里柔软的、跳动着的心脏。
意识到这点，沈皖盈的呼吸间染上一丝急促，狐狸眼愉悦地勾了勾，啊……这样的感觉，很危险，很陌生，也……真是很让人沉溺呢。
她用余光贪婪地描摹着台下那个女人的模样。
嵇擢青看着台上大放异彩的人，女人站在那里，言语之间针锋相对，口里不断无情地输出着和她整齐的衣领般的条理分明又针脚缜密的论据论点，驳斥着正方。明明正方的脸色正在越来越黑，反方的气势正在逐渐高涨，众人的存在感此刻都达到了顶峰，可嵇擢青的眼里此刻只剩下那个人。
沈皖盈只是站在那里，可嵇擢青看到的，不是那个激情的辩手。她看见沈皖盈微蹙的眉间的嘶吼，那是喷薄的野心；看见她垂眸思索时眼角微微泛红的痣，那里大概正在积蕴着反击的力量；台上的聚光灯安静地垂着，一如她的发丝，让嵇擢青忍不住想起那天俩人蹲着喂流浪猫时她的模样，也是这般柔顺。那明艳的侧脸上流转着光，像是聚光灯，又像是那天温热的阳光；不，嵇擢青忽然想，那大概是她眼里的光吧？是对着猫，对着卖馄饨的老人，对着食堂阿姨微笑时的那种光。沈皖盈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一个人就像是一个世界，散发着微弱的萤火。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她正在专注地看着手上的草稿；她的手上，哦，嵇擢青坐得近，看得清楚——她的手好像有点脱皮了，也许是这几天熬夜准备辩论赛的代价吧？该买个什么样的护手霜送她呢？嵇擢青思考着。这人，果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她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于是看向沈皖盈的目光里染上一丝不明不白的怜惜。
她掏出手机，开始在软件上搜索：“什么护手霜效果最好？”
沈皖盈的声音再次长时间的响起时，嵇擢青才从混乱的帖子里挣扎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皖盈正在环视下方一周的目光。
下面抱着必给闺蜜出神图的决心的，正举着手机的周熙娴忽然发现，镜头里的闺蜜毫无预兆地、小幅度地、诡异地勾了勾嘴角。
周熙娴：……？
这妹子乐呵啥呢？你们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打辩论！！
“谢谢各位。今天我们讨论的是‘终其一生只是平凡人，你后悔吗’，我方的立场是‘后悔’，但这不是要大家放弃对不平凡的追求，而是要和大家聊聊‘后悔’这件事本身，以及我们该如何与平凡的人生相处。
首先，大家好像觉得‘后悔’是一种负面情绪，其实不是。后悔意味着人相信可能，它的背后是在意、是期待、是愿望、是热情；而‘毫不后悔’看似洒脱，背后完全可能是彻底的绝望——当你不再相信人生有其他可能，才会觉得‘怎样都无所谓’。
有人说，当一生尘埃落定，后悔就是折磨自己。恰恰相反，如果回首一生，你没有想再见的人、没有没说出口的爱与抱歉、没有想再努力的事，你收获的到底是洒脱，还是对人生的麻木和疏离？
真正能看淡不平凡并坦然和解的，是那些真正不平凡过的人。如果你从未不平凡过，又怎么确定不平凡不是你想要的，而平凡才是唯一答案？你不会知道的。
我不会为没能实现‘大的不朽’而后悔，但我会遗憾，若这一生从未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做过一束微光、曾经闪烁过。我们确实要和这样的平凡和解，但如果很久以后，我收到一封陌生的来信，你告诉我‘你的某句话曾鼓舞过一个人’，那么谢谢你，你给了我一个理由——我很庆幸我来过，不然我一定会后悔。
我们终其一生，不是为了要成为别人眼中的‘不平凡’，而是要找到自己的节奏，与自己的平凡和解，同时保留对生活的热情与期待。因为平凡不代表平庸，它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底色，也是我们认真生活过的证明。谢谢大家。”
她讲完，倒计时正好结束。沈皖盈礼貌地笑笑，鞠躬。
观众们也很给面子的响起掌声。
嵇擢青跟着鼓掌，不知为何，隐秘地有种骄傲感。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与有荣焉”吧？
池星贱兮兮地凑过来。
“诶，擢青，应该就是这个学妹吧？果然很厉害，你觉得呢？”
嵇擢青认真地点头，“嗯，思想很有深度，反应敏锐，逻辑清晰。不愧是法学院的。”
台上，离得极近的沈皖盈一字不落地，将她的夸奖毫不客气地通通收进耳朵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