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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蜘蛛尾巷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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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8月5日
亲爱的日记:
今天我去了蜘蛛尾巷。
不是他让我去的。是我自己非要去的。现在写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但又不后悔。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河边见面的时候,他说他下次可能来不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爸这几天在家,喝得厉害,他得看着点他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能出门。意味着他得待在那个地方,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事。
“那我怎么给你信?”我问。
他想了想,说:“你放树洞。我之后来拿。”
我点点头。但心里不舒服。树洞是树洞,信是信。但我想见他。我不想只是放一封信进去,然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拿,不知道他拿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所以今天我出门的时候,没往河边走。
我往桥那边走。过了桥,一直往那个方向——那些歪歪扭扭的老房子,烟囱都快倒了的那排。蜘蛛尾巷。他写过地址给我:蜘蛛尾巷19号,阁楼左边那间,窗户上有块玻璃裂了,用纸糊上的。
我没告诉他我要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惊喜。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小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有的窗户用木板钉着,有的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铜烂铁、旧轮胎、不知道什么用处的机器零件。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煤灰、油烟、还有一点馊味。
我开始有点紧张。不是怕,就是紧张。佩妮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斯皮内斯特那边的野孩子”。我以前没来过这边。我只在河那边远远地看过这些房子,从来没想过要走进去。
但我继续走。我告诉自己:你是来找西弗勒斯的。你认识他。他不是野孩子。他是给你写信的那个人。他是说“我只有你”的那个人。
蜘蛛尾巷。
巷口有个歪歪扭扭的路牌,上面写着这三个字,油漆都剥落了。巷子很窄,两边房子挨着房子,墙壁黑乎乎的,窗户小得像是故意不让阳光进去。地上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还有积水。
我数着门牌号。13号。15号。17号。19号。
19号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比旁边的稍微高一点,但更破。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台阶裂了,用一块木板垫着。窗户——我抬头数——二楼左边那间,窗户上糊着纸。
就是那儿。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可以把信放树洞,假装没来过。他不知道我来过。什么事都没有。
但我没回去。
我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里面很暗。过道窄窄的,有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左边有个楼梯,陡陡的,窄窄的,往上伸进黑暗里。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应该喊他的名字。但我没喊。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喊。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我上了楼梯。
楼梯咯吱咯吱响,每走一步都像在告诉所有人“有人来了”。我走到二楼,往左边看——那扇糊着纸的窗户。门关着。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这扇门里,是从楼下。一楼的某个房间。男人的声音,很大,含含糊糊的,像喝醉了在骂人。女人的声音,没有,只有男人的声音,骂一阵,停一阵,再骂一阵。
我站在那儿,手举着,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跑。
然后门开了。
西弗勒斯站在门里面。
他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那种愣法,像看见鬼一样。他的脸比平时还白,眼睛下面青的,头发比平时更乱,衣服皱巴巴的——不是出门穿的那件,是一件旧的,领口脱了线。
“你……”他张嘴,声音哑的,“你怎么……”
“我……”我说,“我给你送信。”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
我进去了。
阁楼很小。非常小。屋顶斜着,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边人要弯着腰才能过去。窗户就是那扇糊着纸的窗户,纸已经黄了,透进来的光也黄黄的。一张床,窄窄的,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一个箱子,木头做的,当床头柜用。箱子上放着几本书,摞得很高。墙角挂着一件衣服——我认识的那件黑衣服。窗户旁边的墙上,有一块镜子,裂了一道缝。
这就是他的房间。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看哪儿。看哪儿都像在偷看他。他站在门边,也没说话。楼下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骂骂咧咧的,听不清骂什么,但能听出那股怒气。
“那是我爸。”他说。
我点点头。
“他喝多了。”他说,“每天都喝多。”
我又点点头。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他先动的——他走到床边,把床上的什么东西拿开,其实是把床单抚平,说:“你坐。”
我坐在床边。床板很硬,弹簧咯吱响了一下。他站着,靠在墙上,离我两步远。不是不想靠近,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我说,“中午饭。你吃了吗?”
他摇头。
“你饿吗?”
他想了想,又摇头。
我知道他在撒谎。我看见他锁骨那儿更明显了,比上周在河边的时候还瘦。
“我给你带了东西。”我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早上出门的时候包的,妈妈做的面包,我拿了两片,夹了黄油。本来是想给他当惊喜的,现在觉得太少了,太傻了。
他接过去,打开,看见面包,又抬起头看我。
“你……”他说,声音哽了一下,“你带来的?”
“嗯。”
他低头看着面包,看了很久。然后他坐到地上,靠着墙,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吃完。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吃。楼下那个男人的声音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窗外的光从糊着的纸透进来,黄黄的,照在他身上。他吃完了,把纸折好,放在箱子上。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
“你不该来。”他说,“这儿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不是怪罪,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担心,像害怕,又像……
“因为这儿脏。”他说,“因为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应该在河边,在阳光下面,不是在这儿。”
“我来找你。”我说,“你在哪儿,我就能去哪儿。”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瘦的,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你听见刚才的声音了。”他说。
“听见了。”
“那就是我家。”他说,“那就是我爸。那就是每天的事。”
我没说话。我等他说。
“他以前不打我的时候,还会干活。现在不干了。就在家喝酒,喝完了骂人。骂我妈,骂我,骂他自己。骂完就睡,睡醒了再喝。”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以前会哭。现在也不哭了。就坐在那儿,等他骂完。”
“你妈呢?”我问,“现在在哪儿?”
“出去了。”他说,“去买东西。她说买东西,其实就是出去躲躲。她每天都出去,等天黑了才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看着他。他坐在那儿,靠着墙,瘦瘦的,黑黑的,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你饿的时候怎么办?”我问。
他抬头看我。
“你饿的时候。”我说,“没东西吃的时候。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忍着。或者去河边。河边有野果子,有时候能摘到。”
“河边。”我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所以我喜欢去河边。不只是因为能见你,是因为河边有东西吃。”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喜欢去河边,不只是因为能见我,是因为河边有东西吃。因为他饿。因为他家里没东西吃。
“你应该告诉我。”我说。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饿。”我说,“告诉我你没东西吃。我可以带。我每天都带。”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像那天他说“我只有你”的时候,像那天他说“你眼睛是绿的”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像是他第一次看见我,第一次真的看清楚我是谁。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没想过为什么。我就是想对他好。从那天在河边看见他的时候就想。他站在那儿,穿着过大的衣服,说“你不是怪胎,你和我一样”。从那时候起,我就想对他好。
“因为你是你。”我说。
他没说话。但他眼睛红了。这一次没有风,没有沙子。他就是眼睛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然后低下头。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什么东西倒了。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骂骂咧咧的,比刚才更凶。
西弗勒斯猛地站起来,整个人绷紧了。他走到门边,侧着耳朵听。我听不清骂什么,只听见一些词——“贱人”“野种”“滚回来”。
西弗勒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背,僵僵的,像一块石头。
“你该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
“现在走。”他说,声音低低的,但很硬,“从后面楼梯下去。出去往右拐,一直走,就到河边了。”
“你怎么办?”
他回过头看我。那一眼,我记得很清楚。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害怕,有生气,有别的什么东西。但他说出来的话是:“我没事。你快走。”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下来。我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小心”,想说“我明天还来”,想说“你别怕”。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我踮起脚,抱了他一下。
就一下。很轻。然后我转身,从他旁边挤出去,从后面楼梯跑下去。
后面楼梯更窄,更陡,黑漆漆的。我一路往下跑,手扶着墙,脚踩空了几次,但没停。跑到最下面,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往右拐,一直跑,跑到能看见河的地方。
我停下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快倒的那排。蜘蛛尾巷。19号。阁楼左边那间,窗户上糊着纸。
他在那儿。
我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想清楚。我只记得他看我的那一眼,和他说“你快走”的声音。
晚上,我坐在窗边,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凉的,滑滑的,像那天他从河里捡起来的时候一样。
我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他爸有没有……我不知道。
但我明天还去河边。我会带面包。我会等他来。他如果不来,我就把信塞树洞里。他如果来,我就当面给他。
晚安,日记。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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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同一天晚上,蜘蛛尾巷】
(没有写信。那个男孩坐在阁楼的地板上,靠着墙,窗户糊着纸,透进来的月光黄黄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今天下午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上只有一句话: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来找你。莉莉。”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他把纸折好,放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然后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什么都没想。但他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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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