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安》如梦亦梦

1、进不得，退不得

　　许安和陈敬山离婚，已经快四年了。
　　四年，足够蹒跚学步的孩子跑跳自如，足够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会笑会闹的小小身影，足够一段热烈的感情烂成灰烬，也足够一个天真的女人，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可对许安而言，那些天崩地裂的日夜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闭眼，画面便汹涌而至，撞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法律上的结束，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敲定。民政局的柜台冰凉，红色印章落下的那一刻，她和陈敬山十年的纠缠，便在纸面上彻底宣告终结。离婚协议上的条款写得详尽清晰，可那终究只是停留在纸张上的文字，是一行行印刷体构成的空文，从未真正落到现实里。
　　四年过去，房子没有过户，存款没有清算，他们依旧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共用一个客厅，同坐一张餐桌，一同守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只是不再同床、不再谈心、不再有夫妻间的温存，连一句温和的交谈，都变得格外奢侈。
　　婚已经离了，关系早已斩断，可生活却还死死缠在一起。一段早已落幕的关系，靠着未分割的财产、未理清的责任，强行维持着一种诡异而尴尬的平衡。而她，就被困在这层平衡里，进不得，退不得，争不得，舍不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清醒的煎熬里，悬空度日。
　　许安从来都不是一个天生冷漠、天生克制的人。最初还没有孩子的时候，她也曾带着一身未脱的天真，恃宠而娇，理直气壮地觉得，爱就该是全心全意，是毫无隐瞒。
　　改变，是从一封未关的邮件开始的。
　　那个傍晚，他去洗澡，电脑屏幕亮着，她主动点开了那封陌生来信，才知道他曾和别的女人有过孩子。那段她以为安稳甜蜜的日子，全是他精心编织的假象。她崩溃、歇斯底里、摔东西，真的想走，真的打算再也不回头。可她从小被抛弃刻进骨子里的不安，让她在几句挽回里溃不成军。
　　不是原谅，是不敢。
　　不是释怀，是无路可退。
　　为了抓住那点摇摇欲坠的安稳，她怀孕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可恰恰是在怀第一胎的时候，陈敬山第一次出轨。
　　那一次，她崩溃大哭，信任彻底碎裂，伤口再也没有真正愈合。
　　生下老大后，她整个人被疲惫、疼痛与创伤彻底淹没。
　　第一次背叛留下的阴影，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刺，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她变得敏感、紧绷、多疑、歇斯底里，越怕被抛弃，就抓得越紧；抓得越紧，就越尖锐；越尖锐，就越被他嫌弃。
　　他轻轻松松把所有责任推给她：
　　是你太敏感，是你太较真，是你把我推出去的。
　　她的痛，成了他的借口；
　　她的伤，成了他的理由；
　　她的不安，成了他背叛最正当的武器。
　　日子就在这样冰冷又窒息的拉扯里，摇摇欲坠。
　　她整日陷在情绪里，抓着他不放，哭闹、质问、求证，拼命想从一个不在乎她的人身上，要一份爱、一份偏爱、一份安稳。
　　直到元旦那一天，第二次出轨彻底曝光。
　　他同事的男友直接找上她，告诉她：你的老公，和我女朋友在一起了。
　　而那个女人，是她从小仰望的清华研究生。
　　信仰被踩碎，尊严被碾碎，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那个晚上，她在冷风里听完所有不堪的细节，而他，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他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冷冷丢下一句：
　　我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元旦的夜晚，空无一人的屋子冷得像冰窖。
　　她麻木地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热气腾腾出锅。
　　她含着泪，极其困难地吞咽了几口，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紧，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就这么坐着，看着一碗面从滚烫慢慢放凉，最后坨成一团，糊成一片，再也没有半点热气。
　　终究，还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绝望淹过头顶，她走到河边，想死，却又不敢死。
　　站在黑夜里哭了很久，手机始终安静，没有一个人找她。
　　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死了，也没有人在乎。
　　最后她默默转身，走回那个没有温度的家。
　　没过多久，他为了过年的体面，轻飘飘叫她一起回老家。
　　她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回去，假装一切安好。
　　那是她一生最屈辱、最寒冷、最破碎的冬天。
　　也是从那个冬天起，她心里最后一点对爱的幻想，彻底死了。
　　她不再歇斯底里，不再哭闹，不再查行踪，不再抓着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要爱、要在乎、要回应。
　　她终于清醒：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优雅是错，崩溃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心死之后，她做了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定——
　　怀二胎，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出于策略，为了在未来离婚时，能争夺更多家产，为自己和孩子多争取一点保障。
　　这是她被现实逼到死角后，能想到的唯一自救。
　　她没有靠山，没有底气，没有必胜的把握，
　　只能拿自己唯一能掌控的身体，当作最后的筹码。
　　如今回头看，这一步棋，实在算不上明智。
　　甚至可以说，愚蠢又伤人。
　　它没有让她在博弈里占据上风，
　　反而把自己绑得更深，拖得更久，
　　把原本可以斩断的关系，缠成了死结。
　　可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她，
　　除了这一步，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是不聪明，不是不懂利害，
　　是太怕输，太怕一无所有，太怕自己和孩子任人摆布。
　　从怀上二胎开始，她整个人彻底变了。
　　不再像第一阶段那样疯癫、尖锐、抓着不放，
　　不再向他索取情绪价值，不再要求他的爱与陪伴，
　　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安安静静，沉默隐忍。
　　整个孕期，她没有再歇斯底里，没有再崩溃质问，
　　安安静静等待孩子出生，安安静静为自己的将来盘算。
　　怀二胎期间，她并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出轨，也不再去在意、不再去追查。
　　她的心，早已不在他身上，只在这场必须赢的自保里。
　　她以为，冷静、克制、步步为营，
　　就能换来公平，就能为自己争一条出路。
　　可现实给了她最狠的一记耳光——
　　就算她收起锋芒，就算她不再纠缠，就算她精心算计，
　　她还是争不过。
　　对方的手段、资源、底气，都远在她之上。
　　她拼尽全力，据理力争，却依旧节节败退。
　　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她不敢拿未来去赌，没有不顾一切的底气，所有的强硬，在现实面前都脆弱而无力。
　　最终，她只能被迫妥协。
　　签了离婚协议，却无法真正执行；
　　离了婚，却依旧住在同一屋檐下；
　　有了自由的名义，却没有挣脱的勇气。
　　日子久了，两个人之间，连最后一点怨怼都慢慢淡了。
　　没有夫妻的恩爱，没有恋人的甜蜜，甚至连恨，都已经消耗殆尽。
　　他们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存在，像亲人，又不像亲人；像伙伴，又不是伙伴；同住一个屋檐，共守两个孩子，共担一段过去，可以肯定的是，早就不爱了。
　　没有期待，没有拉扯，没有争吵，也没有温情。
　　客气，疏离，礼貌，界限分明。
　　他是孩子的父亲，是曾经的丈夫，是同住一个房子的熟人，却再也不是她可以依靠、可以信任、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她不会爱人，只会控制，控制不了人心，就控制局面；控制不了关系，就控制体面；控制不了离开，就控制拖延。她把自己困在一个不上不下、不进不退、不伦不类的中间态里，用清醒的理智，维持着懦弱的妥协；用体面的外表，掩盖着内心的难堪。
　　她可怜，真心被践踏，付出被辜负，一生都在拼命抓住安稳，却从来没有被人稳稳接住；她也可恨，不懂爱人，只会掌控，不肯放手，不肯向前，把自己困在原地的同时，也让另一个人被困在这段早已结束的关系里，不得解脱。
　　四年时光匆匆而过，离婚协议依旧躺在抽屉深处，未曾兑现；悬而未决的财产，依旧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而她，依旧在这段悬空的人生里，反复挣扎，无法脱身。
　　她曾天真热烈，也曾崩溃大哭；曾歇斯底里，也曾心死成灰；曾用策略自保，也曾用冷静伪装。如今，她拥有离婚的名义，拥有自由的权利，却始终被困在不能进、也不能退的僵局里。
　　她控制得了生活的细节，控制得了外在的体面，控制得了所有看得见的秩序，却终究控制不了那个——既害怕被抛弃，又害怕真正自由的自己。
　　四年前的伤痛恍如昨日，四年后的她，依旧被困在那场，自己亲手编织的、清醒又绝望的困局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