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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夜星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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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7月3日。
我被热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孟珏身上。手臂圈着他的腰,腿压着他的腿,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全喷在他皮肤上。他身上比我热,像个天然的火炉,可我一点儿都不想撒手。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砂纸轻轻磨过耳膜。
我“嗯”了一声,没动。
他的手落在我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几点了?”我闷声问。
“不知道。”
“你怎么不看手机?”
“够不着。”
我笑了一声,撑起身体看他。他躺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看我,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孟珏。”我叫他。
“嗯?”
“你真好看。”
他眨了眨眼,像是清醒了一点,然后伸手捏我的脸:“大早上的,嘴这么甜?”
“我嘴一直甜。”
“那让我尝尝。”
我愣了一秒,他已经抬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拉下去。
一个带着牙膏薄荷味的吻。
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手,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确实甜。”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压下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7月3日。
“哥。”
“嗯?”
“今天是不是该复查了?”
他拍着我后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嗯,下午两点。”
“你陪我去?”
“废话。”
我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肩膀,蹭得他直躲,说痒。
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到了医院。
给我做复查的还是那个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恢复得很好,”他看着检查报告,点点头,“心脏功能各项指标都正常,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我坐在他对面,听到这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可我知道有区别。
这个心脏,不是本来就长在我身体里的。
周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我听着,偶尔点头。孟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对了,”周医生忽然说,“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比如心悸、胸闷、呼吸困难之类的?”
我想了想,摇头:“没有。”
“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
“情绪方面呢?有没有特别大的波动?”
我看着周医生,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移植手术后,有一些人会经历情绪波动,甚至有人会梦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医学上没有定论,但坊间有很多传言,说心脏会带着捐赠者的一部分记忆和情感。
我垂下眼睛,沉默了一秒。
“没有。”我说,“都挺好的。”
周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诊室的时候,孟珏握住我的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我握紧他的手,指腹蹭过他的手背,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的温度和骨骼。
“冷吗?”他问。
“不冷。”
“热吗?”
“不热。”
他偏头看我,笑了一下:“那怎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只是忽然想到,这条走廊,这种消毒水的味道,这种白色的灯光,我都太熟悉了。手术前的那段时间,我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那时候心里装着恐惧,装着期待,装着很多说不清的念头。
可现在走在这里,牵着这个人的手,那些恐惧和期待好像都变得很遥远。
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对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低头问她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坐一会儿。
女的笑着摇头,说没事没事,你别那么紧张。
男的说,我怎么能不紧张,这可是咱们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我小声叫他。
“嗯?”
“你以后想要孩子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目光有点复杂:“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想。”
“为什么?”
“因为有你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分辨这话里有几分认真。可他看我的眼神,坦坦荡荡的,亮亮的,像装着一整片星空。
我转过头,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脸有点热。
电梯来了,门打开,我们走进去。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让我的胃往上提了提。
然后我听见他说:“你呢?你想要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他的倒影,说:“不要。”
“为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有你够了。”
他的眼睛弯了。
电梯继续下降,一层,两层,三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在某个瞬间,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手,电梯门正好打开,外面站着几个人,要进来。
我们走出去,手牵着手,穿过医院大厅,穿过玻璃门,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晚上,沈寄扬又打电话来了。
“孟璟!出来玩!”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每次都是这句。”
“有有有,”他的声音兴奋起来,“明天我生日!在我家开派对,你们必须来!”
“你生日?”我想了想。
“7月5号啊!明天就是!”
“哦,那祝你生日快乐。”
“你就这?礼物呢?”
我笑了一声:“明天带。”
“这还差不多!”他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我哥烤了蛋糕,我妈还买了好多吃的,你们早点来啊,六点!不许迟到!”
挂了电话,孟珏从厨房探出头来:“沈寄扬?”
“嗯,明天他生日,叫我们去。”
“好。”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菜。
刀起刀落,黄瓜变成均匀的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缓,像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的样子。围裙带子又系歪了,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挂在腰后,我看着就想笑。
“哥。”
“嗯?”
“你围裙系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没事。”
“我给你重新系。”
我走过去,绕到他身后,把那个歪扭的蝴蝶结解开,重新系。系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腰。他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我系好围裙,却没有立刻退开。
就那么站在他身后,手还放在他腰上。
他没动,只是轻声问:“系好了?”
“嗯。”
“那怎么不走?”
我没说话,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耳朵。
他在切菜,刀起刀落,动作依然稳。可我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像傍晚天边的晚霞。
“小璟。”他叫我。
“嗯?”
“你这样我切不了菜。”
“那就不切了。”
他笑了一声,放下刀,转过身来。我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小小的,像是被他装在眼睛里一样。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他的眼睛弯了。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看够了没?”
“没够。”
“那接着看。”
他就那么站在我面前,任我看。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太幸福了。幸福得有点害怕。
“哥。”我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我,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怎么了?”他问,声音轻轻的。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摇摇头。
我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厨房里。窗外有晚归的鸟叫,厨房里还飘着黄瓜的清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厨房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松开手。
他看着我,目光软软的,像化了的糖。
“好了?”他问。
“好了。”
“那我继续切菜?”
“嗯。”
他转回去,继续切菜。我靠在门框上,继续看他。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厨房里的光线慢慢变暗。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一直,就这样看着他。
7月5日。
下午六点,我们准时到了沈寄扬家。
开门的是沈寄。他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来了?”
“嗯。”孟珏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
沈寄托在手里,又点了点头:“谢谢。”
我们走进去,沈寄扬的声音已经从客厅传过来了:“孟璟!孟珏!你们终于来了!”
下一秒,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想死你们了!”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拍他的背:“松手松手,要死了。”
“死不了死不了,”他松开手,笑嘻嘻地说,“你那个心脏好用得很,哪有那么容易死。”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寄扬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看着我:“那个……我又说错话了。”
“没事。”我说。
真的没事。
我只是每次听到“那个心脏”这四个字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沈寄走过来,拍了拍沈寄扬的后脑勺:“去拿饮料。”
沈寄扬揉着后脑勺,冲他哥做了个鬼脸,然后拉着我往里走:“走走走,给你们看我哥烤的蛋糕,超级漂亮!”
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沈寄扬的同学,我一个都不认识。他拉着我穿过人群,一路介绍“这是我好朋友孟璟”“这是他哥孟珏”,我冲那些人点点头,然后被他拉到餐桌前。
餐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两层,奶油裱花,上面用巧克力写着“沈寄扬生日快乐”。
“好看吧?”沈寄扬得意地说,“我哥烤了一下午!”
“好看。”
“待会儿你多吃点!”
“好。”
派对很热闹,有人唱歌,有人玩游戏,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沈寄扬像个小太阳,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沈寄站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他,目光追着他移动,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孟珏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饮料,偶尔喝一口。我没拿饮料,只是靠在他身上,看他。
“不喝点?”他问。
“不想喝。”
“那吃点东西?”
“不想吃。”
他偏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想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寄扬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们旁边,喘着气说:“累死我了。”
“活该。”我说。
他瞪我一眼,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赶我们走?”
“不是不是,”他摆摆手,声音更低了,“就是想问……你们待会儿能不能晚点走?等人少一点,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一点紧张和期待。
“行。”我说。
他笑起来,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派对到九点多才散。客人一个个告辞,最后只剩下我们四个。沈寄扬把门关好,转过身,看着我们,忽然有点局促起来。
“那个……我们去阳台说吧。”他说。
阳台上,夜风习习,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明明灭灭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沈寄扬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沈寄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和孟珏站在另一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寄扬开口了。
“孟璟,”他说,“我想问你个事。”
“问。”
“你……什么时候确定,你哥也喜欢你的?”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都有点发白。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怎么?”我问,“你不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看了看沈寄。他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我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确定的?
好像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是很多很多个瞬间叠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确定。
“十四岁那年,”我说,“有次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守了我一夜,没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睡着了,眉头皱着,看起来很累。那一刻我就想,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吧。”
沈寄扬听着,没说话。
“后来有很多次,”我继续说,“每次我难受的时候,他都在。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他都在。每次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都在看我。所以我就确定了。”
沈寄扬抬起头,看着我。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好像……也挺简单的。”他说。
“本来就很简单。”我说,“喜欢一个人,藏不住的。”
沈寄扬转头看了他哥一眼。
沈寄还是站在那儿,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寄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哥,”他说,“你过来一下。”
沈寄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寄扬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他哥的手,十指相扣。
“行了,”他说,“确定了。”
沈寄愣了一下,然后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很浅,但很真。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夏夜真好。
阳台上有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隐约的花香。天上有星星,不多,几颗,但在城市的夜空里已经很难得了。灯火在远处闪烁,明明灭灭的,像是很多人的故事正在发生。
我转头看孟珏。
他正看着我。
目光软软的,柔柔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哥。”我叫他。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笑了。
从沈寄扬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人很少,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破夜色,又消失在远处。我们沿着街慢慢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我忽然停下来。
孟珏也跟着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
我看着路边的便利店,说:“想吃冰淇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吃?”
“想吃。”
“走吧。”
便利店的灯亮得晃眼,冷气开得很足,走进去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我直奔冰柜,挑了一个草莓味的,孟珏挑了一个巧克力味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一直偷瞄我们。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孟珏,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直到走出便利店,我才忽然明白。
两个大男人,半夜十一点,一起买冰淇淋。
是挺奇怪的。
可我们就是这样的。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吃冰淇淋。草莓味的很甜,有点腻,但我喜欢。孟珏的巧克力味看起来有点苦,他递过来让我尝一口,我舔了舔,确实苦。
“不好吃。”我皱眉。
他笑着收回手,继续吃他的苦冰淇淋。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街上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哥。”我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很深。
“会的。”他说。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我信了。
就像小时候信他说的话一样,现在也信。
吃完了冰淇淋,我们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
“嗯?”
“今天几号了?”
“7月5号。”
“哦。”我想了想,“那你生日快到了。”
他笑了一下:“还有两个多月呢。”
“我得想想送你什么。”
“不用送。”
“那不行。”我认真地说,“得送。”
他看着我,眼睛弯了弯:“那你想送什么?”
我想了想,想不出来。
“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还有时间。”
我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1到2,从2到3。在某个瞬间,我忽然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
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好看得不得了。
我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我们走出去。
回到家,洗完澡,躺下。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他也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哥。”我小声叫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想了想,说:“开心。”
“为什么?”
“因为和你在一起。”
我听着这话,心里软成一片。
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的轮廓慢慢游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摸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睡吧。”他说。
我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平稳又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闭上眼睛。
临睡着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说,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相信他。
一直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