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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子黄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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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6月23日。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我侧躺在沙发上,耳朵贴着一个人的胸腔。那里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我心口上。每跳一下,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回应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暗语。
“小璟,起来吃饭。”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一只手落在我头发上,指腹轻轻蹭过发旋的位置,然后顺着发丝向下,捏了捏我的后颈。
我没动,甚至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不想吃。”
“第几个不想吃了?”孟珏的手停在我后颈,不轻不重地按着,“昨天说不想吃,前天也说不想吃,大前天——”
“哥。”我打断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最强大脑?”
“参加了,人家嫌我年纪大,没要。”
我抬起头看他。
逆着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光,孟珏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他垂着眼睛看我,嘴角弯着很浅的弧度,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冷脸萌。
这是我给他起的绰号。孟珏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像座冰山,笑的时候像冰山开了朵花,萌得人肝颤。
我抬手,指腹蹭过他的眉骨,沿着山根向下,滑过鼻梁,最后停在他嘴唇上。
“孟珏。”
“嗯?”
“你嘴唇好干。”
他没躲,任由我摸,只是眼睛弯了弯:“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撑起身体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他的。
就一下,蜻蜓点水。
然后我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说:“现在不干了。”
孟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慢慢翘起来。那种笑不张扬,像冬天晒太阳,暖意是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的。
“行,”他说,“以后干了你都帮我润润。”
“那不行。”
“为什么?”
“那得看你表现。”我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吃饭。”
餐厅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坐下来,孟珏已经把饭盛好了,白米饭上还卧着一颗煎蛋,边缘煎得微焦,是我喜欢的那种。
“几点了?”我咬着筷子问。
“快一点。”
“这么晚了?”我愣了下,“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孟珏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叫你干什么?又没事。”
“有事啊。”我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今天23号了,明天——”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
明天。
6月24日。
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排骨的香味还在口腔里蔓延,可我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孟珏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低头喝汤,夹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慢点吃”。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握着汤匙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衬衫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家居服,是我高二那年给他买的,优衣库打折,99块。他穿了四年,袖口都磨毛了,还在穿。
我说过很多次给他买新的,他都说不必。
“这件穿着舒服。”
每次都是这个理由。
我看着那件旧衣服,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心脏的问题。移植手术后一年,我的心脏好得不能再好,每次复查医生都夸,说没见过恢复得这么快的,简直像本来就长在我身体里一样。
我知道不是本来就长在我身体里的。
但我没说出来。
“哥。”我放下筷子。
“嗯?”
“你明天有事吗?”
孟珏抬起头看我,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我重新拿起筷子,“随便问问。”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孟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偶尔递个盘子过来。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背对着他,突然说:“哥,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那天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
“2022年5月22日。”孟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在你房间。”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你哭得很丑。”
我转过身,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瞪着他:“我哪里哭了?”
孟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一脸,还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恶心’,我哄了半天才哄好。”
我的脸腾地热了。
“你记错了。”
“没记错。”
“就是记错了。”
孟珏走过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行,记错了。我们家小璟那天帅得很,表白的时候气场两米八,把我吓得差点跪下。”
我被他逗笑了,又不想承认,只好转回去继续洗碗。
可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
2022年5月22日。
我16岁,他21岁。
那天下午,我把他叫到我房间,说有话跟他说。他坐在我床沿上,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笑意,像是在等我说什么秘密。
我说:“孟珏,我喜欢你。”
然后我就哭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眼眶的哭,是眼泪直接涌出来,噼里啪啦往下掉,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边哭一边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哥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想理我了,哥你要是觉得难受你就直说,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孟珏全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哭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抹掉我脸上的眼泪。
他说:“小璟,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愣住了。
“从你14岁开始,我就在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等了两年,还以为要再等两年。”
然后他抱住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他那样抱。不是兄弟之间的拥抱,是别的什么。他的手臂环在我背后,收紧,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落在我耳边,痒痒的。
“孟璟,”他说,“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落在我床单上。我记得自己哭得狼狈不堪,记得自己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记得自己说了很多遍“哥你别骗我”。
他也说了很多遍。
“不骗你。”
“真的不骗你。”
“骗你我是狗。”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孟珏已经窝在沙发上翻书了,是一本我看不懂的经济学期刊。我走过去,挤进他怀里,抢走他一半沙发。
“挤不挤?”他问。
“挤。”
“那你还挤?”
“就是想挤。”
他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我侧躺在他腿上,脸贴着他肚子,眼睛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片灰蒙蒙里。六月的江南,正是梅雨季。往年我讨厌这种天气,到处湿漉漉的,出门不方便,衣服晾不干,整个人都觉得闷。
可今年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下雨的时候,孟珏会待在家里陪我。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微信有几条消息,沈寄扬发的。
【沈寄扬:孟璟!出来玩!】
【沈寄扬: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家!】
【沈寄扬:我和我哥准备去新开的那家密室,就差你俩了,快来!】
【沈寄扬:???人呢???】
我回了条语音:“不去。”
五秒后,沈寄扬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刚接通,就听见那头炸开的声音:“孟璟你是不是人!我都多久没见你了!上次见面还是上个月!你躲在家里孵蛋呢?!”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吼完才重新贴回耳朵边:“不想出门。”
“下雨嘛,我知道,但密室在室内,淋不着你。快来快来,我和我哥等你们呢。”
我抬眼看了看孟珏。
他正低头看我,眼神在问:怎么了?
我指了指手机,无声地说:沈寄扬。
他笑了笑,用口型说:去吧。
我皱了皱眉,也用口型回他:不想去。
电话那头的沈寄扬像是感应到什么,声音又高了几度:“我跟你讲孟璟,你别想逃,今天你必须给我出来!我哥说了,上次吃饭你放我们鸽子,这次再不来就绝交!”
我叹了口气:“沈寄扬,你几岁了还玩这种威胁?”
“十八!永远十八!”
我被他气笑了。
旁边的孟珏伸手拿过我的手机,放到耳边说:“寄扬,地址发一下,我们四点到。”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坐起来,不满地看他:“哥——”
“嗯?”
“我不想出去。”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孟珏把手机还给我,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上周就没出门,上上周也没有,再这么闷下去要发霉了。”
“在家挺好的。”
“出去走走也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我确实很久没出门了。不是不想,是……出门会遇到很多人,会听到很多声音,会看到很多情侣手牵手走在街上。然后我会想起一些事。
可现在我不用想了。
因为他就在我身边。
“好吧。”我妥协了,“那你去换衣服。”
孟珏站起来,低头看我:“你呢?”
“我再躺一会儿。”
他笑了笑,转身上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重新躺回沙发上,耳朵贴着刚才他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还有隐约的洗衣液味道。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我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它跳得很稳,很有力,像某种宣誓。
四点整,我们准时到了那家密室。
沈寄扬和他哥沈寄已经等在门口了。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沈寄扬是弟弟,整天叽叽喳喳停不下来,跟谁都自来熟。他哥沈寄……怎么说呢,跟他弟是两个极端。话少,表情少,站在那儿像座雕塑,只有看沈寄扬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点温度。
“孟璟!”沈寄扬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想死我了你!”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胳膊:“松手松手,要死了。”
“死不了死不了,”他松开手,笑嘻嘻地说,“你不是换了个心脏嘛,现在好用得很,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愣了一瞬。
旁边的沈寄皱了皱眉:“沈寄扬。”
沈寄扬立刻收了笑,讪讪地看我:“那个……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啊。”
“没事。”我说。
是真的没事。
换心脏这件事,我不介意别人提。我只是介意他们提的时候,会顺便提到另一件事。
孟珏走上前,对沈寄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沈寄也点了点头:“嗯。”
就这,没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这两个人,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性格能差这么多。
密室是恐怖主题的。进去之前,沈寄扬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怕,结果刚进去五分钟,就被一个突然掉下来的假人头吓得尖叫着往他哥身上扑。
沈寄稳稳接住他,手自然地揽在他腰上,低头说了句什么。沈寄扬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刚才的害怕一扫而空。
我看着他们,突然有点走神。
“小璟。”
孟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身边了。
“怕吗?”他问。
我摇摇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那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密室里光线很暗,只有偶尔闪烁的灯光,照出一些诡异的道具。可我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因为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稳稳的,干燥的,温热的。
中途有一个环节需要分头行动。沈寄扬被拉走的时候,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回头看他哥。
“哥——”
沈寄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垂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
“五分钟,”他说,“等我。”
沈寄扬被拉走了,剩下我和孟珏,还有沈寄,站在不同的位置等。
黑暗中,我听见沈寄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五分钟。”
我侧头看他。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侧脸被微弱的光勾勒出一个轮廓。他看着沈寄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等密室结束出来,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橘红色的晚霞。
沈寄扬还在叽叽喳喳复盘刚才的恐怖情节,说那个假人头有多吓人,说他差点吓哭了,说他哥保护他有多帅。沈寄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
我们在一家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各自回家。
车上,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孟珏开着车,没说话,只是偶尔伸手过来摸摸我的脸,或者捏捏我的手。
“哥。”
“嗯?”
“你说沈寄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但孟珏听懂了。
“是。”他说。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弟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那他们……”
“和我们一样。”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有点感慨。这个世界真奇怪,有那么多人和我们一样,又有那么多人和我们不一样。可不管一样不一样,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某个人。
回到家,我洗了澡出来,发现孟珏站在阳台上。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看什么呢?”
“看雨。”他说,“好像又要下了。”
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我用的是同一种。我说:“哥。”
“嗯?”
“明天别出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覆在我环在他腰上的手上:“好。”
“哪儿都别去。”
“好。”
“就在家陪我。”
“好。”
我说一句,他应一句。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说好。
我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阳台外面,雨真的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栏杆上,落在我们头顶的雨棚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说话。
我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突然想起一件事。
哥。
你知道吗,你的心跳,和我的是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