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一纸诊断书 ...

  •   蓉城的秋意,是渗透式的。不似北方的风卷残云,而是带着锦江流域特有的、濡湿的阴冷,悄无声息地浸透衣物,攀上脊骨。省肿瘤医院三楼,乳腺外科候诊区的空气稠得化不开。消毒水尖锐的气味试图刺破这份浑浊,却最终与旧座椅的皮革味、人群呼出的焦虑、还有某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恐惧,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喉头发紧的滞重。
      苏梅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捏着那张对折的纸。纸是普通的打印纸,质地脆硬,边缘在反复的捏攥下已有些毛糙。黑色宋体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术语都像一枚精准的冷钉,试图楔进她试图放空的意识里。“乳腺癌”,“Ⅱ期”,“建议限期手术”。她没让自己去细究那些更专业的描述,目光只死死锁在“Ⅱ期”和“手术”这几个字眼上。指尖用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细微的痛感是此刻唯一实在的锚点,让她不至于被眼前一阵阵泛起的眩晕彻底吞没。
      母亲就坐在几步外的蓝色连排塑料椅上。椅子上坐满了人,大多低垂着头,或目光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母亲坐得异常挺直,甚至有些僵硬,像一株被骤然抽去部分筋骨、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伏的芦苇。她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腈纶外套,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紧紧裹着她不知何时起已如此单薄的肩膀。她没有看苏梅,也没有看诊室上方闪烁的电子叫号屏,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幅色彩过于鲜艳的宣传画上。画里,面容红润的女人笑靥如花,旁边是硕大的标语——“科学抗癌,关爱生命”。母亲的眼神是空的,仿佛穿透了那层虚假的明媚,看到了墙壁本身灰败的底色。她那双做惯了农活和家务、指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此刻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外套下摆一处不起眼的线头,指尖带着几乎不可察的、却持续不断的微颤。
      诊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探头出来喊了个名字。不是母亲。但那扇开合的门,像短暂释放出了一小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更凝重的空气。苏梅看见母亲捻着线头的手指,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攥成了拳头,指节绷得发白。
      大约又过了半辈子那么长,或者只是几分钟,母亲的名字终于被叫到。苏梅下意识想跟上,母亲却已霍然起身,步伐很快,背脊依旧挺直,径自走进了诊室,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门在苏梅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她重新靠回墙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低声打电话,语气焦灼地重复着“钱不够,还得借”。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苏梅的耳朵。她滑动手机屏幕,指纹解锁时指尖有些湿滑。银行APP的图标被点开,那串数字跳了出来:53,826.14。这是家里全部的可动现金。父亲苏大勇在她十四岁那年因工厂工伤瘫痪,每月固定的药费、护理用品开销,像一条暗河,悄无声息却日夜不息地侵蚀着这个家的地基。弟弟还在读大学,生活费已尽量俭省。这五万多块,是母亲从牙缝里省下的,是她工作后一点点积攒的,是预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保命钱”,也是她心底那点关于未来、早已蒙尘却未曾完全熄灭的微光里,最后的一点燃料。
      “不是个小数目。” 医生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的声音隐约从门缝里漏出一些片段,但这几个字,苏梅听清了。不是小数目。抽象的恐惧瞬间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那五万多的数字,在这句话面前,显得荒谬而可怜,像试图用一张薄纸去阻挡倾盆暴雨。
      门开了。母亲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灰败了一些,像蒙了一层细细的灰。但她的下巴依然扬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到近乎冷酷的直线。她手里多了一叠单据。苏梅迎上去,想接过那些纸,母亲却手臂微微一缩,避开了,自己将单据仔细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不容置喙的镇定,仿佛那不是病历,而是某种判决书,必须由她自己亲手收起。
      “医生怎么说?”苏梅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母亲沉默了几秒。走廊的嘈杂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苏梅看见母亲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艰难的下咽动作。然后,母亲抬起眼,目光却没有聚焦在苏梅脸上,而是越过她,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阴沉的天。她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万遍的石头,硬而冷:“治。”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后面,苏梅仿佛能听到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在轰鸣——屋里还有个瘫了十几年、离不了人的丈夫,还有个没毕业、前途未卜的儿子。这个家像一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她这根勉强维系的桅杆如果此刻倒下,船瞬间就会散架,沉没。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因为“没钱治”这种理由倒下。那不是她作为一个撑了半辈子家的女人能接受的结局,也不是她作为一名曾经站在讲台上告诉孩子们要“坚强”的乡村教师所能容忍的退场。她的“治”,与其说是求生欲,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责任感,是对身后那无法抛却的狼藉战场,最后一次冷酷的巡视和确认。
      “砸锅卖铁也得治。”母亲又补充了一句,这次是对着空气说的,仿佛在加固自己的决心,也掐灭任何可能的犹豫。说完,她便不再看苏梅,径直朝出口走去,背影瘦削而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苏梅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迅速远去的背影,心脏那块被冰冷攥住的地方,忽然涌上一股复杂至极的热流。她想起母亲年轻时在昏暗教室里的板书,想起她对自己从不曾和颜悦色的严厉,想起父亲刚出事时母亲一夜白了的鬓角,和此后日复一日沉默的操劳。曾经的她,或许会畏惧、会抱怨这份严厉下的冰冷。但经历了田閖那一遭,见识过人性深处更赤裸的恶与碾压之后,她忽然在母亲这冰冷坚硬的决绝背后,触碰到了一种更为深重、也更为普通的艰难。那是一个被生活磨垮了脊梁、却仍试图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体面与秩序的女人,所能做出的最本能、也最无奈的反应。没有温情的鼓励,没有软弱的哭泣,只有一句硬邦邦的“治”,和随之而来的、更深不见底的压力。
      “我们治。”苏梅快步跟了上去,在母亲身后半步的距离,用清晰但平静的声音说。这句话不是附和,而是承接。是在母亲掷下那块沉重的石头后,她作为家中另一个成年人,默默挽起袖子,准备一同潜入那冰冷的深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前路几乎是漆黑的绝望。但在这一刻,她对母亲那从不曾言说的重负,产生了一种迟来的、尖锐的体谅。这份体谅,让她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力量。
      母亲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挺得过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稍稍松缓了一线。也许只是苏梅的错觉。
      走出医院大门,湿冷的空气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母亲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苏梅跟在后面,看着母亲花白稀疏的头发,心脏沉甸甸的,却不再只是钝痛,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清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成为另一根柱子,无论那柱子有多脆弱。她们正一同走向那个深不见底、名为“医药费”的冰冷漩涡,别无选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鸣声贴着大腿皮肤,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催促。是弟弟。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叶子几乎落尽的梧桐树下。枯黄的残叶打着旋儿,擦过她的肩头,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简短的一行字:“姐,妈检查结果怎么样?”
      苏梅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确诊了,和县医院的诊断一样,是癌。”信息发送后,她小跑快速跟上母亲。
      母亲已经走到了公交站台,仰头看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图,侧脸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苏梅走过去,默默站在她身边。母女俩都没有说话,任由医院带来的寒意和那三个字带来的、更为巨大的空洞,在彼此之间无声地蔓延、沉积。
      公交车来了,哐当作响,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铁盒子,塞满了为生活奔波的面孔。她们挤上去,抓住冰凉的金属扶手,随着车身摇晃。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开始提前亮起,试图点缀这灰暗的秋日午后,却只渲染出一种虚浮的繁华。苏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张诊断书纸张粗糙的触感,以及被自己指甲掐出的、隐隐的痛。
      那痛,是真实的,是她还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证明。而比那痛更真实、更庞大的,是口袋里手机沉默的重量,是母亲沉默而倔强的背影,是前方道路上那片浓得化不开、名为“未来”的迷雾。她知道,从母亲接过那叠单据、说出那个“治”字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她正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上,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前方是深不见底、名为“医药费”的冰冷漩涡。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一纸诊断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