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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青瓷 ...

  •   风吹起,床角的铃铛叮叮地响。

      啪。

      铃铛落地。

      姜沅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倒在了不紧不慢上前的霍临怀里。

      “弟弟出门在外如此之久,似乎是忘了许多东西。比如,你说我们这里的媚香,除了控人情志,还有什么作用?”

      程述白恍然惊觉。

      掩盖药味。

      他竟然真的忘了。

      “你说,我要是朝着这个地方一刀下去,是你更疼,还是她更疼?”霍临捏着匕首的刀锋,在她心口处比划了几下。

      程述白被人按住了双手,他挣了一下,身后两名暗卫将他按得更紧,身上的旧伤被扯动,血洇出来,渗过绷带,将外衫染成深色。

      他没有停。

      “你别动她。”

      “你不是要跑吗。”他说,语气平平,“跑了,就不用管她了。”

      “你别动她。”

      霍临笑了。

      “骗你的。伤了她,我最疼。”

      ……

      姜沅整个人被霍临钳制住,动弹不得。她越挣扎,他越用力。

      “你想干什么?”

      “乖,叫阿霖哥哥,和以前一样。”

      “已经不是从前了。”

      “我从来没有变过。”霍临冷笑一声,“我从来没有变过。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像在碾一团早已烂透的骨血。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南疆人,生来就是贱命。这是人人刻在骨血里的观念。

      “南疆人与汉人芥蒂深重,摩擦不断。直到我爷爷。他不愿看南疆人忍辱负重,自请效力朝廷。”

      姜沅没有动。

      “可是呢,朝廷的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皇帝下的令,那个姓赵的太监,他想要我爷爷手里的蛊谱。

      “我爷爷不给。他就派兵围了寨子,说南疆谋反。”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的,你也就猜到了。”

      “霍临。”她唤他的名字。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淡,“劝我放手?劝我回头?劝我‘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决定’?”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一个笑。

      “还是你想告诉我,”他说,“我恨错了人?”

      姜沅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想问你,”她看着他,“你恨了这么多年——恨皇室,恨朝廷,恨平南王府,恨程述白……

      “你恨你自己吗?”

      霍临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你恨皇室,是因为他们把你爷爷当工具,用完就丢。你恨平南王,是因为他死在皇帝手里,你父亲还没来得及亲手复仇。你恨程述白……

      “是因为他恨了十五年,却始终是干净的。他不用弄脏自己。”她说,“他不用变成你。”

      灯影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细微的情绪割成碎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以为你在复仇。”她继续说,“但是当年那些踩着你族人尸骨往上爬的人——有几个真正付出了代价?”

      霍临没有说话。

      “你只是在折磨比你更干净的人。”她说。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枯枝。

      他恨程述白。

      恨他干干净净,恨他什么都不用选,恨他拥有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可他更恨他自己。

      恨他多年前心软,没有把她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恨他今天还在这里听她说话,而不是直接把她也拖进深渊。

      这样,她就能是他的了。

      “是从我变成鬼的那一天。”他说,“是从我亲手杀死第一个仇人的那一刻。是从我学会用蛊、用毒、用那些你看不起的手段——

      “你叫我不要伤害别人。可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啊……就是用伤害换来的。”

      他转身,对门外吩咐。

      “把绿蕊带过来。”

      绿蕊被押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见姜沅,想扑过去,被人按住。

      “小姐!小姐……”

      姜沅挣了一下。

      霍临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你对她做了什么?”姜沅的声音压得很低。

      霍临没有回答。他走到绿蕊面前,蹲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的盒子。

      绿蕊惊恐地看着那只盒子。

      “这是好东西。服下去,就不会害怕了。”

      “霍临!”姜沅扑过去。

      被人拦下。

      霍临没有看她。他打开盒盖,用指尖沾了一点药粉。

      绿蕊拼命摇头,他捏住她的下颌。

      药粉没入口中,绿蕊挣扎了几下,渐渐软下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愤怒,不再有任何别的什么,只有一片空洞的、温驯的茫然。

      “小姐。”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眼神已经不是那个眼神了。

      姜沅站在那里。她看着绿蕊。看着这个从她入宫起就跟在身边、比任何人都亲近的丫头。最后看着她逐渐变成了一个空壳。

      “你疯了吗……”

      “她不会疼,不会怕,不会背叛。”他说,“她会好好照顾你。比从前更好。”

      姜沅没有说话。

      她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你不是想知道他会怎么样吗。”霍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霍临站在门边。

      他侧过脸,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些她从未看清的暗影照得分明。

      “你以为我叫你来,只是为了听你劝我回头?”

      他走近一步。

      “我叫你来,是让你选。”

      “选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盒。

      “那天夜里,他抱着你闯进来。”他说,“你昏迷着,靠在他怀里。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姜沅没有说话。

      “我在想——他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

      “他凭什么抱着你。”

      “他凭什么。”

      他把那只白瓷盒打开。

      里面是淡青色的粉末,在灯下泛着诡异的、萤火似的微光。

      “我给他下了十七种毒。”

      “第一种,入口不痛,但每过一个时辰,心脏就像被人攥在掌心、慢慢捏碎。”

      他把瓷盒放下。

      “第二种,药效发作的时候,骨缝里有蚂蚁在爬。爬三天三夜,从指尖爬到肩胛,再从肩胛爬回指尖。他一声没吭。

      “第三种,是南疆用来驯服烈马的。药入脊髓,整个人像被拦腰砍断,下半身会失去知觉一昼夜。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你在哪里。

      “第四种到第八种,是各类致幻的药物。我想看看他心底最怕的东西是什么。

      “我看见你了。

      “他每一次昏过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姜沅的指甲掐进掌心,掐破了,血从指缝渗出来。但她没有感觉。

      “第九种,涂在伤口上,药效还未完,伤口就不会愈合。不计小伤,他现在身上有二十七道伤口。每一道都涂过。”

      他把瓷瓶放下。

      “第十种到第十七种,是刑讯用的。你想听吗。”

      姜沅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怕,是她不敢开口。

      因为她一开口,她怕自己会跪下去。

      霍临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很痛快。

      “你心疼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在拼命忍。

      “跟我来。”

      霍临在一扇门前停下。

      里面很黑,只有一盏孤灯,搁在墙角。灯下是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灯焰跳动了一下,照亮了那张脸。

      程述白。

      可她又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

      他垂着头,散落的发遮住大半张脸。

      她看不清他脸上什么样子,只有他的嘴唇。

      干裂,起皮,有咬烂的血痂。

      她想起他以前抿嘴笑的样子。

      嘴角弯一点点,像三月檐下化开的雪。

      现在那个嘴角裂着一道血口,是被人掰开下颌灌药时留下的。

      他的脖颈上全是淤痕,还有很深的指印。应该是被人钳着喉咙灌过什么。

      还有针孔。很小,很密,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针。

      她不敢想。

      血从肩胛处洇出来,把整块布料染成深褐色。有些地方干了,结成硬块;有些地方还是湿的,顺着袖管往下淌。

      他的手臂。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伤口。

      她认得这个,是蛊虫噬咬后留下的溃烂。

      她见过刘采女手臂上类似的伤。可刘采女只有几处。

      但他几乎整条手臂都是。

      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液体,混合着血丝,把破烂的袖口黏在皮肉上。

      她忽然想起,这双手替她把过脉。

      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手,在客栈的窗边,一笔一画,教她认一味药材的名字。

      字写完了,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嬉皮笑脸地逗她。

      现在那双手……指甲盖下面有乌黑的淤血。

      十根手指,每一片指甲都被掀开过、又重新长合……或者没有完全长合。

      有些指甲还在,但边缘翘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有些指甲已经不在了,只有一团模糊的、结了黑痂的血肉。

      粗重的铁链从椅背两侧穿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固定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高度。

      铁链勒进皮肉的地方,已经溃烂了。

      是把铁链直接嵌进去,等伤口长合,再把铁链扯出来,再嵌进去……反复多次。

      她见过这种刑具。

      谛听司的密档里有记载。南疆一种古老的刑罚,对付最顽固的俘虏。

      她当时翻过那页档案,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捕捉到,程述白那根已经没有指甲的食指,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还在拼命地、拼命地亮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

      “程……”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想扑过去。

      想跪在他面前,想抱住他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想用自己的手去捂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可她迈不出第二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

      她的背撞上他的胸口。

      好痛好痛。痛到她想把自己拆开,痛到她想直接死掉。

      “你现在过去,碰他一下……我会更想毁掉他。”霍临的嗓音带着病态的偏执。

      姜沅浑身僵住,她不再挣扎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扣在她腰间的手臂,落在程述白身上。

      他在忍。

      他已经没有力气睁眼看她,喊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不愿意让她看见。

      姜沅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

      滚烫的。砸在霍临捂着她嘴的手背上。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滴泪。

      “你为他哭。”

      她只是看着程述白。

      霍临忽然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从头到尾就是没有位置的。

      那滴泪落在他手背上,可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什么都没做错。”她说。他九岁家破人亡,被你父亲救下,又被你养大。他信任你十五年,把命交到你手里。他欠你什么。”

      “他什么都不欠我。”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恨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嫉妒他,想毁掉他。你会觉得我疯了,可我,本身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恨了十五年,没有弄脏自己。他活成你愿意看的样子。

      “而我……

      “你既然这么想看他。那就看清楚。”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捻。像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像拂去衣上尘的动作。

      铁链哗啦啦地响。

      程述白的头垂得更低,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姜沅看见血从他身上涌出来。

      那道她亲手替他包扎过、换过药的箭伤,早就被霍临剖开过。还有无数的伤,大大小小,在一瞬间一道道崩裂。

      绷带几乎是一瞬间被血浸透。

      在地上汇成一小洼,开出妖冶的花。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衣襟里慢慢洇开,把他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外袍染成深褐。

      她跪在那一地血泊前,看着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她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只有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看着那些红与透明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暗渍。

      他吩咐下人把她带回房里去。绿蕊被派到她身边。

      “小姐,该用膳了。”“小姐,该歇息了。”“小姐,楼主说您今天还没出门,让我陪您去花园走走。”

      她的声音还是从前的声调,语气还是从前的温驯。

      姜沅没有拒绝。

      她吃饭,睡觉,去花园。

      她不再去那间净室。

      霍临不再让她去了。

      “他运气很好。”霍临说,“有人替他疼。

      “你也可以替他疼。你知道代价是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你心甘情愿。”

      “我做不到。”

      “好。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他说,“什么时候去看他。”

      ……

      “你想让我想通什么。”

      “想通我应该心甘情愿被你关在这里?

      “想通我应该看着你把他折磨成这个样子,然后感激你没有杀他?

      “还是想通我应该替你难过?替你亲手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一字一句,把那些他亲手剖开给她看过的伤口,一道一道摊在两人之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没有标签,没有纹饰,似乎只是一只素白的、寻常可见的瓷瓶。

      他拔开瓶塞,瓶口抵在掌心,倒出一粒。

      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拿出来的每一只瓷瓶,都不会是好东西。

      “这是南疆失传的东西。我父亲只炼成过三份。一份给了皇帝,用了十五年。一份留给我母亲,她没舍得用,死了。这是最后一份。”

      他把那粒药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他受的是什么滋味吗?吃了它。你亲自尝尝。”

      姜沅毫不犹豫仰起头,把药吞了下去。

      噬心不是心被攥住,是整个胸腔里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刮。

      蚀骨不是骨缝里有蚂蚁爬,是每一根骨头都在从里面往外裂开。

      霍临看着她像一张被慢慢揉皱的纸,一点一点折下去。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

      “疼吗。

      “你宁可受这个,也不肯对我说一句软话。”

      姜沅抬起头。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血。

      “解药在瓶里面,绿蕊收着。你最好在明日午时之前做好决策,否则你什么时候死了,谁也说不准。既然他对你不起作用,留着也没有什么用。明日午时,若是你心意已决,那么,他也没必要再存在了,你说对吧?”

      霍临走以后,姜沅从绿蕊那里骗到了解药。

      打开一瞧,金色,又泛着橙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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