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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灯花 灯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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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楼位置很偏。在远离京城的小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药房上层。
赶路用了大半日时间,到达目的地,姜沅简单吃了几口点心,程述白在顶楼为她找了一间房间将就。
“都安排妥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姜沅冷冷看他。
“那封信……你……”
“看了。”
“那我们能不能……”
“……”
程述白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姜沅依旧抱臂站在门口,盯着地板发呆。
孰错孰对,真的说得清楚吗?
……
半夜,姜沅翻来覆去睡不着。伤口隐隐作痛,心里也乱。索性披衣起来,想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这地方到底什么样。
拉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素色衣角。
她吓了一跳。
程述白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听到声响抬起头,眼尾升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薄红。
“干什么?”大半夜的本来就心烦,现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道歉。”
这什么话。
这是哪门子是道歉?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也不会让我进房间,我这样还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所以你就打算在我门口跪一夜?”姜沅打断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管你会不会接受,我都会在这里。”
“你这不叫道歉,程述白。”她声音冷下来,“你在这儿跪一夜,腿废了,伤加重了,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你以为这样就能抵了?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你道歉的方式?
“程述白,你知不知道你这人特别没意思。骗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现在道歉也是一套一套的。你跪在这儿,是想让我心疼,还是想让我心软?”
程述白没抬头,声音低哑:“算是吧……都有。”
姜沅噎了一下。
他倒诚实。
程述白没吭声,只是背脊挺得笔直,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僵持了片刻。
姜沅忽然抬手,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程述白没躲,也没说话。
“滚吧。”姜沅收回手,语气疲惫,“我原谅你了。”
“那你还生气吗?”
姜沅没说话。
“我想守着你,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我就在门口,不会吵着你的……我说过,无论你接不接受道歉,我都跪在这里。不管有没有用,也不管你是不是会心软。”
程述白在私下无人的地方,就喜欢对她装乖。
特别是刚刚犯错求原谅的时候。
偏偏她就吃他这一套。
她有点不自然地扭过头去,还是打破了自己的规矩:“滚进来,别逼我揍你。”
程述白被半拉半拽地进了房间。
她再次打量了这个不大的房间,想想让他睡地上属实不太好,咬咬牙在床上划好区域,上床用被子蒙住脸:“你睡外面。”
很久以后。
“姜沅。”他忽然开口。
她没应。
“你睡着了吗?”
“……睡了。”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让她听见。
“冷。”他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点委屈,“这褥子太薄了。你冷吗?”
姜沅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红——也不知是真的冻的,还是那夜受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冷。你少装可怜。”她说。
他没反驳,只是把被子又裹紧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只淋了雨的猫。
“我没有。”声音低下去,闷闷的,“伤口疼,睡不着。”
姜沅沉默。
烛火早就灭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的呼吸——比白天绵长些,好像在强忍着什么。
“……活该。”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姜沅。”
“……又怎么了。”
“可以抱抱你吗?我真的冷。”
她攥紧被角,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就抱一下。求求你。”
她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拒绝。
片刻后,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环过来。
“程述白。”她闭着眼,声音很轻。
“嗯?”
“你手在抖。”
他沉默片刻,低声承认:“我怕你推开我。”
“闭嘴,快睡。不然滚下去。”
……
“姜沅。”
“第三次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在想一件事,可以说给你听吗?”
“快说。”
“我活在这世上二十四年。有十五年,是为这件事活着。
“我查了十五年。我以为我查清楚了。是皇帝,是赵德水,是他们合谋构陷,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整个平南王府。”他的呼吸乱了,“可今天我才知道皇帝起码从十五年前就开始被下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恨了十五年的人,到头来,也是受害者。”
姜沅睁开眼。
“你听过一个词吗,叫‘冤亲债主’。
“佛家说,人这一生遇到的恶,都是有来处的。害你的人,也有害他的人。往上追,追到根上,未必追得到,追到了,也未必是你想见的样子。”
她顿了顿。
“但这不意味着你的恨是错的。
“你的恨是真的。你父亲的死是真的。平南王府三百余口的冤屈也是真的。这些事,不会因为凶手另有其人,就变得不曾发生。可是世上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纯粹的清白。”
程述白怔怔地看着她。
“真相从来不负责让人好受。”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它只负责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我以为我在复仇,到头来,我连仇人是谁都没看清。”
“你以为找到凶手,恨就有了着落。可你追了十五年,追到这里才发现——你恨的从来不是某个人。你恨的是无常,是不公,是人间本不该如此。”
借着月光,她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的恨没有错。”她说,“它只是无处安放罢了。”
“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这么清醒。”他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上来,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刚发现自己恨错人了,我很难受。你应该哄哄我。”
姜沅沉默了一下。
“哦。”她说,“那你难受着吧。”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两层中衣传过来,带着潮气。
“阿沅。我现在对你毫无保留了。再骗你一次,我把命赔给你,好不好?”
“呸呸呸,净说点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的路,好像总是这样。你以为看清了方向,一抬头,却又是雾。
可雾里,似乎总有一点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