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知暖意》影风落笔

4、第 4 章

　　第四章午后茶香，第二次靠近

　　陆则行离开之后，沈知意坐在收银台后，足足僵了近十分钟才慢慢缓过神。

　　指尖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度还在，像一粒细小的火星，落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上，烧出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的涟漪。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尖，依旧是烫的，连脸颊都还泛着一层淡得不易察觉的粉。

　　他很少与人肢体接触，更别提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指尖相触。

　　对方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茧，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他的、充满力量与安全感的触感。和纸张的光滑、笔墨的清淡截然不同，那是烟火气、是训练痕迹、是无数次奔赴险境留下的印记，陌生，却并不让人排斥。

　　沈知意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龙井茶，小口抿了一下。

　　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

　　他重新低下头，试图继续整理那本旧诗集，可视线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男人站在收银台前的模样——锋利的眉眼，微抿的薄唇，低沉沙哑的嗓音，还有看向他时，不自觉放软的眼神。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

　　不带有同情，不带有疏离，不带有打量，只是干净、直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知意指尖攥着书页，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被这个突然闯入的消防员，搅乱了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

　　上午的时间，在心神不宁中慢慢过去。

　　书店没有其他客人，老城区的人本就不多，愿意静下心来逛书店的更是少之又少。往常沈知意只会觉得清净自在，可今天，他却莫名有些期待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甚至有好几次，他都以为是陆则行又来了，猛地抬头，却只是路过的行人，或是风吹动了门帘。

　　落空的瞬间，心底竟还悄悄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十一点三十分，到了沈知意固定的午餐时间。

　　他的午餐向来简单，没有多余的花样，多半是前一晚剩下的粥，或是简单煮一碗清汤面。他起身走上二楼的小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鸡蛋、青菜、几根挂面，还有一小盒豆腐。

　　他拿出小锅，接了清水放在电磁炉上，等待水开的间隙，靠在窗边往下看。

　　消防救援站的大门紧闭，里面偶尔传来短促的口号声，听不真切，却能让人想象到里面训练的模样。阳光落在红色的建筑外墙上，明亮又刺眼，和书店这片阴凉安静的角落，像是两个世界。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知意下入一把挂面，又磕了一个鸡蛋进去，撒上一点点盐和葱花，没有油，没有多余的调料，清淡得近乎无味。这是他吃了六年的口味，味觉敏感的他，吃不惯重盐重辣，也吃不惯外面油腻的饭菜。

　　一碗清汤面，很快煮好。

　　他端着白瓷碗走回一楼的收银台旁，慢慢吃着。面条软滑，鸡蛋嫩白，香气清淡，可今天吃在嘴里，却有些索然无味。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

　　十二点十分，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早上更沉稳，更慢，也更轻，像是刻意放低了动静，怕惊扰到店内的安静。

　　沈知意握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紧，心跳瞬间又快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垂着眼睫，看着碗里的面条，耳尖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

　　是他。

　　即使没有看见人，只是听脚步声，沈知意也能确定，是陆则行。

　　陆则行走进书店，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收银台后的青年身上。

　　看到沈知意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时，他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青年坐姿端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动作斯文又安静，碗里连一点油星都看不到，只有青菜和鸡蛋，看上去实在太过清淡，甚至有些可怜。和他平时在队里和队员们一起吃的红烧肉、麻辣香锅、大盘鸡比起来，简直像是在吃草。

　　陆则行脚步放得更轻，慢慢走到收银台前。

　　沈知意这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轻声开口：“你……又来了。”

　　声音很小，却比早上清晰了不少，没有了之前的颤抖。

　　陆则行看着他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像只偷偷吃东西的小兔子，心底一软，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嗯，刚训练完，过来歇会儿。”

　　他没有说自己其实是特意过来的。

　　从上午回到救援站，他的脑海里就总是闪过青年泛红的耳尖，和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训练的时候走神，休息的时候也走神，满脑子都是书店里安静的气息，和那个温柔的身影。

　　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换了身干净衣服，找了个借口就跑了过来。

　　沈知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面。

　　陆则行也不打扰他，只是随意走到旁边的书架前，没有翻书，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却时不时悄悄落在沈知意身上。

　　看他安静吃饭的样子，看他轻轻眨动的睫毛，看他垂在身侧、纤细干净的手指。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沈知意的发顶，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温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陆则行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待着，比在救援站里大喊大叫训练，还要让人觉得舒服。

　　几分钟后，沈知意吃完了面。

　　他把碗筷收拾好，端着空碗走上二楼，再下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干净的白色陶瓷杯，里面盛着刚泡好的热茶，热气袅袅，飘出淡淡的龙井香。

　　他走到陆则行身边，轻轻把杯子递了过去，耳根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风：“给……给你的。刚泡的茶，解腻。”

　　陆则行愣住了。

　　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杯壁还带着温度，茶叶在水里静静舒展，清澈透亮。青年的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有些紧张，眼神不敢看他，只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一瞬间，陆则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

　　他长这么大，收到过锦旗，收到过感谢信，收到过群众送的水果、牛奶，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一杯简简单单、热气腾腾的茶。

　　还是眼前这个安静敏感、连说话都小声的青年，亲手泡给他的。

　　陆则行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指尖刻意避开了沈知意的手，怕再不小心碰到，吓到他。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把整个杯子包住，温热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一直暖到心底。

　　“谢谢。”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收银台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抠着衣角，却没有了早上的紧张和慌乱，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羞涩的安静。

　　陆则行捧着那杯热茶，站在书架前，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清淡，带着一点微苦，咽下之后，唇齿间又留下淡淡的回甘，不浓烈，却格外舒服。

　　他平时只喝矿泉水、可乐、功能性饮料，从不喝茶，觉得淡而无味。可今天这杯茶，却喝出了从未有过的味道。

　　安静的书店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窗帘的轻响，只有茶水冒着热气的微弱声响，只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一个站在书架前，捧着热茶，目光温柔地落在收银台后。

　　一个坐在椅子上，垂着眉眼，指尖安静，却悄悄留意着身边人的存在。

　　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悄无声息的、温柔的默契。

　　陆则行看着沈知意安静的侧脸，在心里默默想。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以后，常来就是了。

　　他不知道，此时坐在收银台后的沈知意，也同样在心底轻轻泛起了涟漪。

　　这个闯入他安静世界的消防员，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不刺眼，却足够温暖，一点点照亮了他封闭了六年的孤单角落。

　　一杯茶，一段沉默的相伴。

　　成为了他们之间，比第一次相遇，更温柔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