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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桥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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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夜话
人物:
·白素贞——千年白蛇,已成人形,眉目温婉
·美杜莎——希腊蛇发女妖,石化了无数人,如今隐居于此
·小青——青蛇,白素贞的妹妹,性情直率
地点:西湖断桥
时间:深夜,月色如水
月亮升到保俶塔尖的时候,西湖面上起了薄薄的雾。
美杜莎坐在断桥的石栏上,赤着的脚悬在水面上方,轻轻晃动。她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起伏——那是无数条青灰色的小蛇,此刻都安静地睡着,偶尔有几条抬起头,吐吐信子,又垂下去。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百年。
从希腊逃出来之后,她一路向东,越过山脉、沙漠、海洋,最后停在这片温柔的江南水乡。这里的雾气够浓,可以模糊她的轮廓;这里的人够多,却没有人认识她。她找了一处荒废的旧宅住下,白天从不外出,只在夜深人静时来这断桥边坐一坐。
今晚,她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脚步声从桥的另一端传来,轻缓而沉稳。美杜莎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她早已习惯在陌生气息靠近时戒备。
“这座桥,倒是第一次在夜里来。”
声音清润,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的柔软。美杜莎侧过脸,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桥中央,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不像真人,倒像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青衣少女,眉眼英气,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美杜莎。
“你是……”美杜莎的声音沙哑,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几乎忘了怎么发音。
“白素贞。”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这是我妹妹,小青。我们住在那边山里。”她抬手往雷峰塔的方向指了指。
小青上前一步,盯着美杜莎的头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她头上那些,是真的蛇吗?”
白素贞轻轻拍了拍小青的手背:“不得无礼。”
美杜莎却忽然笑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嘴角牵动的弧度生涩,却让她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是真的。”她说,抬手抚过自己的发丝,指尖触到那些冰凉滑腻的小身体,“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姐姐,也曾经是蛇,不是吗?”
小青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到。”美杜莎垂下眼,“同类。”
白素贞在美杜莎身边三尺远的地方站定,扶着石栏望向湖面。月色在水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有夜鸟掠过,留下一两声啼鸣。
“我在雷峰塔下压了一千八百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去年才出来。出来之后,就想四处走走。今夜走到这里,闻到了你的气息。”
美杜莎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张脸依然年轻,依然美丽,只是眼睛永远紧闭着。她不敢睁眼,即使在这无人的深夜,即使面对的是同类。
“你为什么不看我们?”小青问得直白,“跟我们说话,一直闭着眼睛,不别扭吗?”
白素贞又轻轻拍了拍她,却没有阻止这个问题。
美杜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睁开眼睛看见的,”她说,“都会变成石头。”
“变成石头?”小青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胆小,硬生生站住了,“全都变成石头?”
“人,动物,甚至草木。”美杜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要与我的目光相接,就会失去生命,变成冰冷的石像。所以我只能闭着眼睛。已经……很久很久了。”
白素贞静静地看着她——这个闭着眼的女子,眉间有一道细微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的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在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你的诅咒,”白素贞轻声问,“从何而来?”
美杜莎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湖面上的雾似乎更浓了些,将她们三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
“我曾经是一个祭司。”美杜莎开口,声音低缓,“在雅典娜的神庙里侍奉。我很美,那时候。”她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美到让海神波塞冬动了妄念。他在神庙里侵犯了我。”
小青倒吸一口凉气。
“雅典娜无法惩罚她的叔叔,便迁怒于我。”美杜莎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说我玷污了她的神庙,降下诅咒——我的头发变成毒蛇,我的眼睛会让所有看见的人石化。”
白素贞的手指轻轻握紧石栏。
“然后呢?”小青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然后我被驱逐,躲进洞穴,独自生活。后来有人说我是怪物,派英雄来杀我。那个英雄……珀尔修斯,他利用我的倒影,砍下了我的头。”美杜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滑如初,“但诅咒并没有因为我的死亡而消失。我醒过来,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依然是这副模样。只是这一次,我无处可去,便一直向东走,走到这里。”
“无处可去。”白素贞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
“你呢?”美杜莎问,“你也是被诅咒的吗?”
白素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诅咒。”她说,“我修炼千年,只为报恩。嫁给许仙,开药铺,行医济世,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是法海来了,说我是妖,说我的姻缘违背天理,说人妖殊途。”
“人妖殊途。”美杜莎轻笑,“我在希腊也听过类似的话——神人殊途,凡人与怪物殊途。”
“他把许仙骗进金山寺,我水漫金山,造了杀孽。”白素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小青知道姐姐的指尖已经冰凉,“最后我被镇压在雷峰塔下。许仙呢?他在塔外守着,直到老死。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天天变慢,听着他的咳嗽声一天天变重,听着他最后咽气的时候,还在叫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才明白,真正让我痛苦的,不是塔下的黑暗和孤独,而是我明明听得见他的声音,却无法回应他,无法握住他的手。”
小青低下头,她记得那些年,记得姐姐被镇压后自己独自在世间游荡的日子,记得她无数次去雷峰塔外徘徊,却只能听见姐姐从塔底传来的、故作平静的声音。
美杜莎沉默了很久。
“至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至少他爱你。至少你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
白素贞侧过脸看她。
“那个侵犯你的人,”她轻声问,“后来如何?”
“他是神。”美杜莎说,“神不会受到惩罚。”
湖水轻轻拍打着桥基,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青忽然开口:“我不明白。”
两人都看向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错的明明是别人,受苦的却是我们?”小青皱着眉,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倔强,“那个什么海神做了坏事,雅典娜不罚他,反倒来罚你——这算什么道理?还有我姐姐,她只是想报恩,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法海凭什么说拆就拆?许仙自己愿意的,他又没有被害,法海凭什么替他做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我们在山里修炼,从来不去害人,我姐姐还给人免费看病。可那些人呢?一听说是妖,立刻翻脸,恨不得拿火烧死我们。”小青咬着牙,“法海说我们是妖,妖就该被镇压。可我看着那些人做的事——贪财的、害命的、背信弃义的——他们做的事,比妖恶毒一百倍。”
白素贞伸手揽住小青的肩膀,小青顺势靠进姐姐怀里,眼眶有些发红。
美杜莎“看”着她们——当然,她闭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两具身体之间流动的暖意,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你有一个好妹妹。”她说。
白素贞低头看着小青,目光柔软得像月光本身。
“是。”她说,“这些年,多亏有她。”
“我……”美杜莎顿了顿,“我原本也有姐姐。”
小青从白素贞怀里抬起头。
“我们是戈耳工三姐妹,斯忒诺、欧律阿勒和我。”美杜莎说,“只有我是凡人之躯,会老会死。她们是不死的怪物——世人是这么说的。但在我眼里,她们只是姐姐。我被困在洞穴里那些年,她们轮流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后来珀尔修斯来杀我,斯忒诺扑上来挡,她的身体被剑刺穿,却没有流血,只是看着我,说‘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明明是不死的,却因为要保护我,被那把神剑伤了根本。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那个洞穴里,也许……也许已经不在了。”
白素贞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蛇女,”她说,“似乎总要失去些什么。”
“失去之后呢?”美杜莎问,“你从塔里出来之后,想过做什么吗?”
白素贞望着远处的雷峰塔,那座塔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我想过。”她说,“想过找法海报仇,想过让那些曾经嘲笑我们、追杀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我在塔下的一千八百年里,每天都在想这些事。”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白素贞微微一笑,“站在塔外的那一刻,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忽然发现——我不想浪费时间去恨了。”
美杜莎微微侧头。
“我想去走走。”白素贞说,“想去看看我没去过的地方,想和小青一起,吃遍各地的好东西,看遍各地的风景。也许有一天,会遇到另一个愿意真心待我的人。也许不会。但那也没关系。”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美杜莎——虽然知道对方闭着眼睛,但她还是看着。
“我们被诅咒,不是因为我们有罪。我们受苦,也不是因为我们活该。”她说,“但如果我们把余生都用来恨那些诅咒我们的人,那我们就真的输了。”
美杜莎沉默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的面容上,忽然滚下一滴泪来。
小青看见了,想说什么,却被白素贞轻轻按住。
那滴泪顺着美杜莎的脸颊滑落,滴在石栏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我已经很久很久,”美杜莎说,声音哽咽,“没有哭过了。”
白素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美杜莎放在石栏上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僵硬,像石头。
但在白素贞温热的掌心下,它开始微微颤抖。
“我想睁开眼睛。”美杜莎忽然说。
白素贞和小青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睁开眼睛。”美杜莎重复了一遍,“哪怕只有一次。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想看看月亮,想看看西湖的水,想看看……你们的脸。”
小青下意识退后半步,又咬咬牙站住了。
“可是……”她说,“可是我们会变成石头啊。”
“我知道。”美杜莎低下头,“所以我只是想想而已。”
白素贞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
“也许,不必是石头。”
美杜莎抬起头。
“什么意思?”
白素贞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湖面,望向远处的山影,望向头顶那轮圆月。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像。
“我修炼了一千八百年,”她说,“在塔下的那些年,无事可做,便一直想一直想——想天地的道理,想生命的奥秘,想诅咒与祝福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
她转过头,看着美杜莎。
“诅咒和祝福,有时候只是一体两面。你的眼睛能让别人变成石头——但也许,也能让石头重新活过来。”
美杜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白素贞微微一笑,“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试?”美杜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怎么试?”
白素贞站起身,走到桥边一棵柳树下,折下一根细长的柳枝。她走回来,将柳枝递给美杜莎。
“你先看着这根柳枝。”
美杜莎接过柳枝,指尖触到那细嫩的绿叶,带着春天特有的生机。
“它已经是死的了。”美杜莎说,“折下来的。”
“试试看。”白素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美杜莎握着那根柳枝,沉默了很久。
小青屏住了呼吸。
然后,美杜莎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落入那双眼眸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是竖长的,像蛇,却比任何蛇的眼睛都深邃。瞳色是淡淡的金,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眼眶周围,细密的鳞片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看着手中的柳枝。
一秒。两秒。三秒。
柳枝没有变成石头。
它依然柔软,依然翠绿,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美杜莎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白素贞。
白素贞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笼着月华,眉眼温柔。她没有变成石头。
“我……”美杜莎的声音哽咽了,“我能看见你了。”
她转过头,看向小青。小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又硬生生止住,站在那里,迎着她的目光。
“你很年轻。”美杜莎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
美杜莎再转过头,看向西湖。月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夜鸟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她看见了水的流动,看见了雾的聚散,看见了远处人家的灯火明明灭灭。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的……”
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手中的柳枝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根柳枝,在她手中,开始生根。
细嫩的白色根须从断口处探出来,向下伸展,缠绕着她的手指。接着,枝条上冒出新的嫩芽,一点点,一点点,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变成两片小小的叶子。
小青惊呼出声。
美杜莎低头看着手中的柳枝,看着它在自己掌心生根、发芽,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轻轻缠绕着她的手腕,像是某种回应,像是某种……
“祝福。”白素贞轻声说,“你看,是祝福。”
美杜莎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在笑。
那笑容太美,让小青看得愣住了。她从不知道,一个笑起来的人,可以让月光都黯然失色。
“我看见了。”美杜莎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第一次看见。”
她转向白素贞,认真地看着她的脸。
“你很美。”她说,“比我见过的所有神祇都美。”
白素贞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
“谢谢。”
美杜莎又看向小青。
“你也美。”她说,“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利,却还没见过血。”
小青撇了撇嘴,想说自己见过血,见过很多血,但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女人温柔的目光里,她说不出口。
“你们……”美杜莎顿了顿,“你们不怕我吗?”
“刚才有一点。”小青老老实实承认,“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小青说,“怪物不会这样哭。”
美杜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在夜风中散开,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向月亮的方向。
白素贞看着她笑,看着月光在她脸上流转,看着她眼中那些千年的冰霜一点一点消融。
“你的眼睛,”她轻声问,“是一直这样,还是……只是今夜?”
美杜莎眨了眨眼,感受着眼眶里温热的湿润。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因为我想看见,所以就能看见了。也许是因为你们不怕我,所以就不伤害你们了。也许……”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枝已经长出三四片叶子的柳条,“也许是我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愿意看看我。”
她把柳枝轻轻插在石栏的缝隙里,那细嫩的根须触到石缝间的泥土,竟然开始往深处扎。
“它会活吗?”小青问。
“不知道。”美杜莎说,“但它想活。”
四个人影站在断桥的另一端。
不对,不是人。
一个穿着古希腊长袍的女子,面容与美杜莎有七分相似,却更冷峻,周身笼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她的头发也是蛇,却是银灰色的,此刻正不安地扭动着。
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手持禅杖,眉目低垂。
一个白衣的少年,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还有一个,是女子,却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眸,那眼眸深不见底,像藏着整个宇宙的秘密。
“她睁开眼睛了。”银发蛇女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斯忒诺,她睁开眼睛了。”
老僧抬起眼,望向桥中央那三个身影。
“阿弥陀佛。”他说,声音苍老而平静,“白素贞,别来无恙。”
白素贞转过身,看见来人的瞬间,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法海。”
小青已经挡在了姐姐身前,浑身绷紧,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秃驴,”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你来做什么?”
法海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白素贞。
“贫僧感应到西湖边有异动。”他说,“有一股力量……不属于此界。”
那个戴面具的女子上前一步,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观察者。”她说,“你们的相遇,引发了一次……共振。我们那里称之为‘奇迹时刻’。当两个世界的被诅咒者真诚相遇,当她们愿意睁开眼睛看见彼此,时空的壁垒就会出现裂痕。”
美杜莎站起身,挡在白素贞和小青面前。
她看着那个银发蛇女,眼眶又湿了。
“斯忒诺……”
“妹妹。”斯忒诺走上前,脚步急切,却在离美杜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看着美杜莎睁开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的泪水,看着她手中那枝正在生长的柳条。
“你的眼睛……”
“我能看见你了。”美杜莎说,“姐姐,我能看见你了。”
斯忒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三千年了。”她说,“三千年,你终于看见我了。”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美杜莎的脸颊。那触感是冰凉的,带着金属般的光泽,却无比温柔。
“你活着。”斯忒诺说,“你还活着。”
“你也活着。”美杜莎握住她的手,“我以为你……”
“欧律阿勒还在洞穴里守着。”斯忒诺说,“她说你会回去的。她每天都在等你。”
美杜莎闭上眼,又睁开,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会回去的。”她说,“我一定回去。”
那个白衣少年走上前,看着小青。
“你很强。”他说,声音清朗,“我叫许仙。”
小青愣住了。
“许……仙?”
“另一个次元的许仙。”少年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我那边的白素贞,还没有被镇压。我们过得很好。”
白素贞静静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像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她轻声说,“年轻的时候。”
少年点点头:“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你这边……很苦。”
白素贞没有回答。
法海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他的面容平静,但握着禅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贫僧……”他开口,又顿住。
所有人都看向他。
“贫僧这一生,以降妖伏魔为己任。”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可是今夜,贫僧忽然分不清,谁是妖,谁是魔,谁是……”
他没有说完。
美杜莎看着他,目光清澈。
“你也想被看见吗?”她问。
法海愣住了。
“我看见了。”美杜莎说,“你眼里有东西。有愧疚,有怀疑,有……孤独。”
法海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见过你这样的眼睛。”美杜莎继续说,“在雅典娜的神庙里,那些祭司的眼睛。他们侍奉神,却从未被神看见。他们审判别人,却从未被自己审判。”
法海沉默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上,忽然滚下一滴泪来。
“贫僧……”他说,声音沙哑,“贫僧错了。”
白素贞静静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何不恨我?”
白素贞轻轻摇头。
“恨过了。”她说,“恨了一千八百年。后来发现,恨你,不如……怜悯你。”
法海闭上眼,老泪纵横。
那个戴面具的女子轻声说:“这就是‘奇迹时刻’。被看见的,不只是眼睛,还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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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西斜。
断桥上,七个人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们该回去了。”斯忒诺说,“那个世界的裂缝不能开太久。”
美杜莎握着她的手,又看看白素贞,看看小青。
“我想……”她顿了顿,“我想留在这里。”
斯忒诺看着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我还会回去的。”美杜莎说,“我会去看欧律阿勒,去看那个洞穴,去看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但现在,我想……我想留在这里。和她们在一起。”
斯忒诺点点头。
“去吧。”她说,“你终于睁开眼睛了。应该去看看这个世界。”
她从颈上解下一串项链,那项链上挂着一颗银色的鳞片。
“这是欧律阿勒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她说,如果你愿意回去,就戴上它。如果你不愿意,就留着它。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是姐妹。”
美杜莎接过项链,紧紧握在掌心。
“告诉她,”她说,“我一定回去。等我准备好了,我一定回去。”
斯忒诺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好。”
那个白衣少年许仙走到白素贞面前,从怀里取出一片玉簪。
“这是我那边的白素贞让我带来的。”他说,“她说,如果你有机会见到这边的许仙,替她看看他。如果他过得不好,就……就带他来看看这片玉簪。她说,他能认出来。”
白素贞接过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温润的玉。
“我会的。”她说,“如果……如果有机会。”
少年点点头,转身走向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法海站在那里,望着白素贞。
“贫僧……”他说,“贫僧该做什么?”
白素贞看着他,目光平静。
“活着。”她说,“好好活着。做你该做的事。降妖除魔……如果你还要做,就先分清楚,什么是妖,什么是魔。”
法海低下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他转身,也走向那道裂缝。
戴面具的女子最后一个离开。她看着桥上的三个女子,看着月光洒在她们身上,看着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你们的相遇,改变了很多事。”她说,“不只是你们自己的事。”
“什么事?”小青问。
“这个次元,那个次元,所有的次元。”她说,“当被诅咒者睁开眼睛,当受害者选择不变成施害者,当恨意被看见、被承认、被放下……这样的时刻,会在所有的世界里激起涟漪。”
她顿了顿。
“你们不知道你们有多强大。”
然后她也消失了。
断桥上,只剩下三个人。
白素贞,小青,美杜莎。
月光如水,西湖如镜。
美杜莎低头看着手中那枝已经长出四五片叶子的柳条,看着那些细嫩的根须紧紧缠绕着自己的手指。
“它真的活了。”她轻声说。
白素贞点点头。
“因为你给了它机会。”
美杜莎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天上的月,望着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我第一次看见这些。”她说,“第一次。”
小青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些风景。
“以后每天都能看见。”她说,“我们陪你。”
美杜莎转过头,看着她,看着白素贞。
月光照在三张脸上,一张温柔,一张英气,一张美丽得惊心动魄。
“谢谢。”美杜莎说。
白素贞握住她的手,小青也握住她的手。
三只手握在一起,三颗心跳动着不同的节奏,却在这一刻,奇妙地同步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
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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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西湖,雾渐渐散去。
断桥上的石栏缝隙里,一株小小的柳树正在生长。它只有几寸高,却枝叶青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放着三块石头。
一块白的,一块青的,一块灰的,像蛇的鳞片。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断桥上发生了什么。
只有偶尔经过的渔人会说,有时候在月圆之夜,能看见三个女子坐在断桥边,轻声说着话,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一个白衣,一个青衣,还有一个,头发像蛇一样在风中轻轻飘动。
但她们从不看人。
只是看着月亮,看着湖水,看着彼此。
看着这个世界,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看见她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