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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药瓶与化蝶梦的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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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痴人
——梁山伯与罗密欧深夜对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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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今夜没有月亮。
维罗纳的墓园里,柏树的影子融进夜色,分不清哪是树,哪是暗。石碑静默地立着,像一群哑了的证人,守着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故事。
罗密欧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他靠在一座新坟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朱丽叶·凯普莱特。石头冰凉,比他怀里那瓶毒药还凉。药瓶就攥在另一只手里,瓶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可他知道,那里面的东西,会让他比这石头还凉。
他在等。
等天亮?等勇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他不知道。他只是坐在这里,一遍遍想着三天前——不,四天前?他记不清了——想着最后一次见到朱丽叶时,她的眼睛还亮着,嘴唇还暖着,她还说“我愿意跟你走”。
现在她躺在这里,他坐在外面。
只隔着一层石头,两层棺材板,三尺黄土。
可就是过不去。
他仰起头,想看看月亮。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地压着,像老天捂住了眼睛,不肯看这人间的惨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风。是人的哭声。很远,又很近,像从地底下透出来的,又像从心里长出来的。
罗密欧握紧了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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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墓园里的陌生人
那哭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罗密欧循着声音找过去,绕过几座老坟,穿过一排柏树,在墓园最偏僻的角落,看见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跪在一座坟前。坟很新,新得还没来得及立碑。那男人伏在坟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
罗密欧站在几步外,不知该不该上前。
那男人忽然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愣住了。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那男人的脸上——清秀,苍白,眼睛肿着,泪痕还没干。他看着罗密欧,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你……”罗密欧先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谁?”
那男人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又是谁?”
罗密欧走近两步,月光把他照亮了——年轻的脸,深陷的眼,手里攥着一个药瓶。
那男人看见了药瓶,眼神微微一颤。
“你也是来……”他没说完。
罗密欧明白了。
他在这人眼里,看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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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个名字
他们在坟边坐下来。
中间隔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盏不知谁留下的破灯笼。罗密欧从怀里掏出火石,把灯笼点亮。微弱的光晕开,刚好照见彼此的脸。
“我叫罗密欧。”他说,“罗密欧·蒙太古。”
那男人微微睁大眼睛:“蒙太古?你是……朱丽叶的……”
罗密欧的心猛地一缩:“你认识朱丽叶?”
“不。”那男人摇摇头,“我来这里才三天。但我听说了……镇上的人都在说,蒙太古家的儿子和凯普莱特家的女儿……”他顿了顿,“对不起。”
罗密欧低下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那男人开口:“我叫梁山伯。”
“梁山伯。”罗密欧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些拗口,却又莫名好听,“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梁山伯望向远处的黑暗,“我的家,很远。很远很远。远到……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醒来就在这儿了,躺在那边的树下。然后我找到了这座坟。”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面前的黄土。
“这里面,是我心爱的人。”
罗密欧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抚摩黄土的方式,就像他抚摩朱丽叶墓碑的方式一样。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她叫什么?”他问。
“祝英台。”梁山伯说,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只是牵动了一下,“祝英台。好听吧?”
“好听。”罗密欧点点头。
梁山伯看着他,忽然问:“你的朱丽叶……她好看吗?”
罗密欧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好看?朱丽叶当然好看。可是……
“她不只是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手势,手很小,动起来像小鸟。她生气的时候会跺脚,跺完了又偷偷看你,看你是不是在笑她……”
他说着说着,忽然说不下去了。
梁山伯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罗密欧深吸一口气,问:“她呢?”
梁山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英台她……她喜欢穿男装。”他说,嘴角又弯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以为她是男的。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我以为她是兄弟。”
罗密欧睁大眼睛。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已经晚了。她有婚约在身,许给了别人。我去她家提亲,被她父亲赶出来。我回来就病了,病得下不了床,病得……”他停了停,“病得来不及再见她一面。”
“她来看你了吗?”
“来了。”梁山伯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来的时候,我已经……我已经听不见了。他们说她扑在我身上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后来她走了,穿着嫁衣走的,路过我的坟前,天忽然变了……”
他抬起头,望着没有月亮的夜空。
“雷,雨,风。坟裂开了。她跳了进去。”
罗密欧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坟合上了。雨停了。天晴了。”梁山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然后,从坟里飞出来两只蝴蝶。他们说,一只是我,一只是她。”
罗密欧呆呆地看着他。
蝴蝶。
两只蝴蝶。
他忽然想起茂丘西奥生前讲过的一个故事——关于仙后玛布,关于精灵,关于人死后变成花变成草变成风。他当时只是听着笑,觉得那是疯话。
可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和他的爱人,变成了蝴蝶。
“你信吗?”他问。
梁山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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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温
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
罗密欧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慢慢开口:“朱丽叶是假死。”
梁山伯一愣。
“有个神父,叫劳伦斯。他给她一种药,喝了之后会像死了一样,四十二小时后醒过来。他们想让我去接她,带她走。”罗密欧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没收到信。”
梁山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听说她死了,就买了毒药,赶到墓园来。”罗密欧攥紧药瓶,“我进去的时候,她躺在那里,穿着嫁衣,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还有一点温度。我摸她的脸,还有一点点温度。不是冰的,不是凉的,是……是还有一点点暖。就那么一点点,像灯芯将灭未灭的时候,那一点点的热。”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假死。我只知道,她还暖着。我想,也许她还活着?也许我再等等,她就会醒?可我……”他攥紧药瓶,“可我喝了毒药。我当着她的面,喝了毒药。”
梁山伯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可罗密欧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手上传过来,让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等她醒的时候,”罗密欧说,“我已经凉了。”
梁山伯沉默了很久。
“我也没有见到英台最后一面。”他终于开口,“我死的时候,她还在来的路上。她在路上哭,我在家里等。我等啊等,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他抬起头,望着那堆黄土。
“她跳进坟里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化成灰了?她扑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摸到我的骨头?有没有觉得,那骨头还有一点点暖?”
罗密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来寻死的。他们是来陪葬的。
一个守着空坟,一个守着新坟。一个握着毒药等天亮,一个跪在坟前等天亮。等的都不是奇迹,而是那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你冷吗?”罗密欧忽然问。
梁山伯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冷。”
“我冷。”罗密欧说,“从喝了那药开始,就一直冷。不是身上冷,是里面冷。这里。”他按着自己的心口,“空了一块,风往里灌,灌得透透的。”
梁山伯看着他,慢慢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这里也空。”他说,“空了很多年了。从知道她要嫁人的那天起,就开始空了。”
两个少年坐在坟边,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灯笼里的火苗又跳了跳,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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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假如
天边渐渐泛起青白色。
梁山伯望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忽然问:“你后悔吗?”
罗密欧想了想:“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多等一等?”
罗密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如果我没有喝那药,她醒过来,看见我站在旁边,会怎样?我们会不会逃走?会不会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们没有钱,没有地方可去。蒙太古家和凯普莱特家都会追杀我们。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能逃多久?逃到最后,会不会还是这样——我死在她面前,或者她死在我面前?”
梁山伯没有回答。
“那你呢?”罗密欧问,“你后悔吗?”
梁山伯看着那堆黄土。
“我后悔没有早点知道她是女儿身。”他说,“如果早知道,我不会让她走。我会求她留下,求她等我,求她……”他停了停,“可她不会的。她有婚约,有父母,有整个家族。她怎么可能为了我,抛弃一切?”
“可她还是抛弃了。”罗密欧说,“她跳进了你的坟。”
梁山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是啊。”他轻声说,“她跳了。”
两人又沉默了。
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两声,越来越多。天快亮了。
罗密欧忽然站起身,走到朱丽叶的坟前,蹲下来,把手按在墓碑上。
“朱丽叶。”他轻声说,“我来了。我来陪你。”
梁山伯看着他,没有动。
罗密欧从怀里掏出那个药瓶,打开盖子,举到唇边。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梁山伯说的话——“两只蝴蝶”。
如果他也死了,他和朱丽叶会变成什么?两只鸟?两朵花?两缕风?还是什么都不会变,只是两具挨着的尸体,慢慢烂掉,慢慢化土,慢慢被忘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梁山伯还在等。等天亮,等那只蝴蝶飞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他把瓶盖盖上了。
梁山伯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点点……欣慰?
“不喝了?”他问。
罗密欧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再等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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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亮
太阳终于出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墓园的石碑上,照在梁山伯的旧袍子上,照在罗密欧苍白的脸上。两个少年并肩坐着,看着那光一点点漫过来,把黑暗一点一点赶走。
“我该走了。”梁山伯忽然说。
罗密欧看着他:“去哪儿?”
梁山伯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回去,也许……去找她。”
“怎么找?”
梁山伯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昨晚的月光还亮。
“做蝴蝶。”他说。
罗密欧愣住。
梁山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他站在那里,迎着阳光,瘦瘦的,单薄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罗密欧。”他回过头来,“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两只蝴蝶,一只白一点,一只黑一点,白的翅膀上有一点点红——那是英台,她喜欢穿红衣。”
罗密欧站起来,看着他。
“如果有一只蝴蝶落在你肩上,”梁山伯说,“那就是我来看你了。”
罗密欧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山伯朝他拱了拱手——那是他们那里的礼节,罗密欧不懂,但他看懂了那动作里的意思:保重。
然后梁山伯转过身,向墓园深处走去。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罗密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步子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好像……
好像真的要飞起来。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梁山伯不见了。
罗密欧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风停了。落叶落回地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落在他肩上。
白色的翅膀,边缘有一点点淡淡的黑。
罗密欧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
它在他肩上歇了一会儿,扇了扇翅膀,又飞起来,向墓园深处飞去。飞得很慢,像是在等他。
罗密欧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朱丽叶的坟前,蹲下来,最后摸了摸那块墓碑。
“朱丽叶。”他轻声说,“再等等我。”
然后他站起身,向墓园外走去。
蝴蝶在前面飞,他在后面跟。
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忽然想,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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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后来,维罗纳的人说,蒙太古家那个儿子,不知为什么没死。他离开了维罗纳,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在某个小镇当了药剂师的学徒,有人说他去了海边,再也没人见过他。
凯普莱特家的墓园里,那座坟前,常常有一只蝴蝶飞来。白的,翅膀上有淡淡的黑。有时候会多一只,带一点点红。
没有人觉得奇怪。
蝴蝶嘛,哪里都有。
只有守墓的老头说,有一回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走的时候,那只蝴蝶落在他肩上,跟着他走了。
“也许是哪个亲戚来扫墓吧。”老头自言自语,“谁知道呢。”
风吹过墓园,吹过柏树,吹过石碑。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轻轻的笑声,很轻,很淡,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全文完】
后记:梁山伯与罗密欧,一个等到了蝴蝶,一个等到了天亮。他们都没有等到心爱的人,但他们等到了彼此。有时候,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