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禄禄有喜

4、第 4 章

　　吴桐发现，自从蛋糕店通知近期要关门休息，她和李心雨待在一起的时间，突然变得有点太多了。

　　起因是老板老家出了点急事，计划带着老婆赶回去，蛋糕店提前贴出告示：本店从1月1日起将暂停营业两个半月（75天哦XD）。

　　李心雨提前请了年假和事假，加上暂停营业的时间，凑在一起一共能休息三个月！多么爽！这是多么难得一见的良心老板和愿意纵容李心雨的好人！

　　少了实体店的工作，彻底进入“宅家模式”——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煮杯咖啡，打开电脑码字，下午准备读书营的课程，晚上共读，夜里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刷剧。

　　吴桐呢？

　　她倒是想去上班。可每次走到小区门口，就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她。那天去公交站台的路上，明明是大白天，她愣是三步一回头，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了。

　　她给商场女装部经理和媛可女装品牌店的老板先后打电话请假，老板爽快答应了，卢寅寅经理听完她的情况，沉默了几秒，说：“小树啊，你也别硬撑，先歇两周吧，等这事儿过去了再来。店里我找人帮你盯着。”

　　吴桐挂了电话，蹲在玄关哭了十分钟。

　　不是难过，是憋屈。

　　她活了二十九年，没招谁没惹谁，好好上个班，怎么就跟被莫名其妙的鬼缠上了似的？

　　李心雨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那儿抹眼泪，脚步顿了顿。
　　“又哭？”失笑补充道：“你再哭就会变成‘嘤嘤怪’了哦！”
　　吴桐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没哭，眼睛进沙子。”

　　李心雨看了看冬天室外零下5度，室内紧闭的窗户，没戳穿她，倒了水又回书房了。
　　过了五分钟，她端着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玄关高的鞋柜上。
　　“喝完过来帮我看看稿子，有个情节卡住了。”

　　吴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李心雨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看着挺酷，跟刚才递牛奶的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吴桐捧着那杯牛奶，暖意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

　　两个人正式开始“同居生活”。

　　李心雨的工作时间很自由，吴桐彻底闲下来之后，发现自己根本闲不住。第一天，她把李心雨家的厨房、客厅和厕所彻底打扫了一遍。第二天，她把自己卧室和李心雨的书房打扫完后，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全扔了，列了张购物清单。
　　第三天早上，她敲开李心雨的卧室门。
　　“去逛超市吗？”

　　李心雨从电脑前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盯着她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现在？”
　　“嗯，趁早人少。”

　　李心雨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半，她昨晚码字到凌晨五点多，刚起床，睡了不足四个小时。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但对上吴桐那双眼睛——亮亮的，毛茸茸地睫毛忽扇忽扇，没一下不是一阵妖风扇动了她的心，眼见她的眼神带着点期待，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

　　“等我十分钟。”
　　吴桐笑了，那种忍不住的、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笑。
　　“不急，你慢慢来。”说完忽然又改口：“不行，你快点！不然咱俩可抢不过老年人啊！”

　　超市里人不多，两个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逛。
　　李心雨发现吴桐逛超市跟别人不一样。她会在每个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看看配料表，再放回去。遇到打折的，她会算半天单价，最后得出结论：这个没便宜多少，不买。
　　“你这样逛，得逛到下午。咱能提高点效率吗？人生苦短噢！”李心雨倚着购物车，打了个哈欠。

　　吴桐回头看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习惯这样……你是不是特别困？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买就行。”
　　李心雨摆摆手：“没事，一起。”
　　吴桐抿着嘴笑了笑，转身继续挑酱油。

　　李心雨靠在购物车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果然还挺有意思的——逛个超市都这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瞧瞧，还有一张手写的详细的清单！
　　她们走到生鲜区，吴桐蹲下来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翻来覆去地检查，比挑男朋友还仔细。
　　李心雨站在旁边等着，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然后她顿住了。

　　货架尽头，有个穿黑色卫衣、灰色羽绒服搭挂在胳膊肘上的男生，正盯着她们这个方向。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目光，是直直的、一眨不眨的盯着。
　　李心雨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吴桐的视线。

　　“吴桐。”
　　“嗯？”吴桐举着个西红柿，抬起头。
　　“别抬头！别往前看。”李心雨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有点不一样，“那个男的，是不是他？”
　　吴桐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她低着头，但手里的西红柿捏紧了。
　　“……在哪儿？”
　　“冻品区那边，黑色卫衣。”

　　吴桐弯着腰站在那儿，半晌（非静止画面），没动。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把手里的西红柿放进购物车，声音压得很低：“走吧，结账。”
　　李心雨看着她。
　　这人脸色白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手没抖，脚步也没乱。
　　“报警吗？”李心雨问。
　　吴桐想了想：“报。”

　　警察来得很快。果然是光速出警！
　　李延珂——这是他的名字，警察问出来的——站在旁边，态度好得不得了。
　　“警察哥哥，我错了，我就是喜欢她，没别的意思。她不乐意，我以后不跟了。”
　　“真没动手，就远远看着。行，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
　　警察教育了几句，又威胁要通报学校，他点头如捣蒜，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末了，警察看向吴桐：“小姑娘，他要再骚扰你，随时报警。”

　　李延珂站在旁边，微微笑着，目光越过警察，落在吴桐脸上。
　　“还有别的吗？”他问，口型很嚣张，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吴桐攥紧了拳头。

　　李心雨拉着她快步走开了。
　　走出超市门口，吴桐的手还在抖。
　　李心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吴桐很安静。
　　李心雨偶尔瞥她一眼，发现她一直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吴桐做了晚饭，两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吴桐忽然开口：“他叫李延珂，K大大四的。休学两年了。”
　　李心雨抬起头。
　　“警察说的。”吴桐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休学两年，今年是第二年。他应该……没什么事做，所以天天跟着我。”
　　李心雨放下筷子：“你打算怎么办？”
　　吴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很淡、很模糊的那种。
　　“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几天，李心雨没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吴桐不好意思打扰她，每天自己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把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
　　买菜也不出小区——小区里就有两家生鲜超市，方便。

　　直到第四天晚上，吴桐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吴桐挂断。拉黑。

　　五分钟后，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拉黑。
　　十分钟后，第三个。
　　“喂？”

　　那头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是我。”
　　吴桐攥紧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李延珂没回答，只是说：“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你挂吧，我换一个再打。”
　　电话挂了。

　　吴桐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
　　那天晚上，她收到十七条短信。内容都差不多——“晚安”“今天没见到你，想你了”“你住的这个小区挺好的，环境不错”。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房门，看见李心雨站在玄关那儿，正在换鞋。
　　“我出去一趟。”李心雨说。
　　吴桐点点头，没问她去哪儿。

　　下午李心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递给吴桐：“给你的。”
　　吴桐打开一看，是一支防狼喷雾和一个小型警报器。
　　她抬起头，看着李心雨。

　　李心雨别开眼，语气淡淡的：“网上买的，随便看看。”
　　吴桐攥着那两样东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谢。”

　　李心雨“嗯”了一声，换鞋进屋了。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我请。”
　　吴桐弯起嘴角。
　　“都行。”

　　假期结束那天，吴桐站在鞋柜旁，对着鞋柜发了很久的呆。
　　李心雨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见她那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吴桐回过头，脸上挂着笑：“没事，准备上班了。”
　　李心雨看着她。
　　这人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有点假。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多肉熊童子。

　　她忽然想起昨晚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很轻，像是捂着嘴在哭。
　　李心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我送你。”
　　吴桐愣了一下：“你不是下午才上班吗？”
　　“送你回来也不碍我事啊，快快，我回来还要赶稿。”李心雨已经开始穿外套，“走吧。”

　　其实那天下午，是蛋糕店忙不过来，召回李心雨，暂时停止休假，往后延，但是今天晚班，李心雨提前请假，要晚半个小时去蛋糕店，并且要提前下班半小时。

　　她开车到商场后门附近的停车场，在离商场后门最近的拐弯处，等了十分钟，看见吴桐从里面出来。
　　吴桐看见她的车，脚步顿了顿，然后惊喜又欢快地小跑过来。
　　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小声说：“你不会打算天天接我吧？哈哈！开个玩笑哈！主要是太麻烦了。”

　　李心雨发动车子，看着前方的路。
　　“顺路。顺便换换脑子。”
　　吴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李心雨上早班的时候，早上送吴桐去商场，下午吴桐自己坐公交回来。
　　李心雨上晚班的时候，吴桐早上自己坐公交去，晚上李心雨来接。

　　有时候赶不上，吴桐就说“没事我自己回”，李心雨也不坚持，但下一次还是会提前走。
　　直到有一天，店长把李心雨叫去开小会。
　　“小李，你最近晚班老是请假，还每次都晚到和提前走，1个小时呢，店里有意见。”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美女姐姐，说话挺直，“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李心雨沉默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的兴师动众的确有些奇怪？
　　“没事，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她给吴桐发消息：【今天晚班，客流量挺大，你自己回，注意安全。】
　　吴桐回得很快：【好，你忙你的，别担心我。】
　　李心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围裙的兜兜里。

　　吴桐开始不拉黑李延珂的号码了。
　　那些短信和电话，她一条一条看，一个一个接。
　　她不说话，李延珂也不说话，就那样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

　　有时候她也会问几句。

　　“你今天吃饭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你为什么要休学？”

　　李延珂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回答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吃了。”
　　“跟着你回来的。”
　　“不想上了。”

　　吴桐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不像个坏人，但做的事又让人厌恶和害怕。

　　周末，吴桐回了趟父母家。
　　爸妈旅游回来了，一进门发现女儿不在家，电话都打爆了。
　　吴桐在电话里哄了半天，说今晚回来住，当面解释。

　　李心雨听说她要回去，点点头，表示理解，并没多问。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吴桐换好鞋，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
　　“我后天就回来。”

　　李心雨靠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本书，闻言抬起眼眸，冲她点点头。
　　“嗯。”
　　吴桐关上门，站在楼道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就跳在耳鼓膜里的，有点响，有点让人害怕。

　　那天晚上，吴桐跟爸妈掰扯到半夜。
　　从“独立”讲到“自由”，从“成年人的空间”讲到“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她妈听得眼圈都红了，她爸闷头抽烟不说话。
　　最后，她妈妥协了：“行，你想出去住就出去住，但是周末必须回家！”

　　她爸在旁边补充：“至少两天，团团圆圆的。”
　　吴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一定一定。”
　　最终敲定每周五和周六回父母家住，合家团圆两天。

　　回到李心雨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轻手轻脚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李心雨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

　　吴桐站在玄关，看着那张睡熟的脸。

　　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软，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轻的，像只猫。

　　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李心雨动了动，睁开眼，双眼没什么焦点，迷迷糊糊看着她。
　　“回来了？”

　　“嗯。”吴桐蹲在沙发边，声音很轻，“怎么不回屋睡？”
　　李心雨眨眨眼，像在努力清醒。
　　“等你。”

　　就两个字。
　　吴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别开脸，假装去倒水。

　　“快回屋睡吧，明天还上班。”
　　李心雨“嗯”了一声，撑着沙发坐起来，晃晃悠悠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吴桐正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对上她的视线，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客厅，看了对方几秒。

　　“晚安。”李心雨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吴桐站在那儿，端着那杯水，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