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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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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雨今天起床就感觉浑身不对劲。
具体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浑身不得劲,像穿反了秋衣和秋裤,又像睫毛掉进眼球里,用眼药水冲不出来也眨不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右眼皮跳得像摸了电门。
昨晚做了个梦,醒来全记得,又臭又长,一直找厕所,每次的结果都是找到了,她就像蹲在“楚门的世界”里当众拉了一晚上臭粑粑,跟参演了一部血腥味、恶臭爹味十足的烂综艺似的,被呲了一身“血”和屎,梦里就膈应得不行,醒来还堵得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十八岁了,虚岁二十九。
小说写了十二本,扑了九本,剩下两本算凑活,只有一本成绩优。读书营那边倒是稳定,每周两节领读课,学员们夸她声音好听、文学功底扎实、思维敏捷脑瓜子转的快、讲得透彻易懂,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副业。每周还会直播读书分享会和带货卖书,每次开播就播3-5个小时,她也算是出口成章,句句都有梗,但是次次说得口干舌燥也没多少粉丝,更没多少人买书。蛋糕店的工作不累,老板人好,同事也处得融洽,可每天站在柜台后面问“您还需要别的吗”,问多了,偶尔也会恍惚——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吗?
她想起昨晚老妈打来的电话。
“心心啊,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帅哥,加微信了没有?人家是公务员,铁饭碗,家里市中心两套房、滨河广场滨河区一套独栋别墅……”
她嗯嗯啊啊应付着,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不是挑,更不是眼光太高,是真的遇不到。
不是没试过。相亲饭吃过七八回,每次都像打卡和完成任务,对面坐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聊工作、聊房子、聊兴趣爱好、聊对未来婚姻生活以及育儿方面的规划,客客气气,礼貌得体,就是——没感觉。
她不知道什么叫“有感觉”。
是心跳加速?是手心出汗?是肾上腺素狂飙?离谱了,是看见那个人就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小说写多了,把爱情想象得太美好,以至于现实中平平无奇的相遇,怎么看都觉得不够让她放下“王冠”去做个老公孩子热炕头的黄脸婆,更不甘心,就这?凭这?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偏激。
算了,不想了。
她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把棒球帽扣上,今天轮早班,不能迟到。
出门前,右眼皮又“咚咚咚”狠狠跳了好几一下。
蛋糕店里飘着新出炉的菠萝包散发着的奶香和黄油的香气,李心雨正在整理橱窗,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一抬头,看见昨天那个女生冲进来。
还是那张脸,小家碧玉的长相,眉眼秀秀气气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活人”感,通身的书卷气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犹如远山淡影。
奇了怪了,昨天在这儿嘤嘤嘤、哭得稀里哗啦,今天又一脸“公主请发疯”,像身后有狗撵。
“你好,我、我想找你们店长!”吴桐喘着气,扶着柜台。
李心雨愣了一下:“店长今天休息,有什么事吗?”
吴桐明显卡壳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脸憋得有点红。
李心雨看她这样子,不知怎么有点想笑。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语气放软了些:“是昨天那块蛋糕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不是!”吴桐赶紧摆手,“蛋糕很好吃,我是想问……”她又噎住了,垂着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假睫毛扑闪扑闪,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们店是不是在招蛋糕师?”
李心雨眨眨眼。
这事儿她倒是知道。后厨的马师傅上周被隔壁商场一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挖走了,老板这两天正发愁,招聘启事挂出去,来试工的几个都不太满意。
“你认识人推荐?”李心雨心动地问吴桐。
吴桐摇摇头,小声说:“我自己学过。”
李心雨又眨眨眼。
眼前这个女生,穿着商场导购那种半正式的镂空花朵白衬衫和及膝西装式百褶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涂颜色,长发规规矩矩扎着,看着跟后厨的奶油面粉实在搭不上边。
吴桐大概看出她的疑虑,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我大学专业是食品科学与工程,毕业后还在%&*#@蛋糕店干过三年多,后来家里觉得太累,才转了行。基本功没丢,平时在家也做着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一边,好像不好意思推销自己似的。
虽然吴桐发音嗫嚅含糊,一般人绝对听不清的,但李心雨知道那家蛋糕店,是一家上海本地的连锁网红蛋糕店,属于本市一众蛋糕店里的爱马仕或者大奔驰!
李心雨想了想:“老板明天来,要不你留个电话,我让他联系你?”
“好,谢谢。”吴桐接过便签纸,低头写字。
她写字的时候,刘海垂下来一缕,挡在眼前,她自己没发觉。李心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安静下来还挺好看,不是那种抢眼的好看,是耐看,像温开水,不烫不凉,咽下去很顺,关键是尤其解渴。
“好了。”吴桐把便签条推过来,指尖在玻璃柜台上点了点,“麻烦你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心雨一下。
“那个……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说完这句话,她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赶紧收回手,捏着手机转身跑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哒哒哒”竟有点惊心动魄,这声音是吴桐脚上穿着的3寸粗跟皮鞋落地时发出的动静。竟像是在跳踢踏舞一般优美、动人。
李心雨站在原地,低头看看便签上的字。字迹圆圆润润的,一笔一划都规整,像小学生描红,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她想起昨天这人坐在窗边哭,捏着她的那方手帕,擤完鼻涕还傻乎乎地问“这是手帕啊”。
想起她双手合十许愿,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没什么朋友,憋了好多话没人可说”。
李心雨把便签收进围裙兜兜里,忽然觉得,右眼皮好像不跳了,心跳却有些莫名变得不规律。
对了!她没穿外套!真是不怕冷星人啊!
吴桐回到商场,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整个人站在没开灯的库房里僵硬而无法动弹,盯着门外大亮的灯光发呆。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居然跑去蛋糕店自荐当蛋糕师?
她一个女装销售,每月业绩7、8万起步的销冠,又要跑去做蛋糕啦?
而且那家店人家明明没说要招人,是她自己昨晚刷招聘软件,顺手搜了一下附近商圈的岗位,发现那家店确实在招蛋糕师,今早脑子一热,明明还在上班,结果请了半小时假就冲过去了。
她是不是“有病”。
【哦对,我没穿外套,可能真的要有病了……】
吴桐 “啊”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双手手心里。
可是那个声音……真的是全全的声音啊。
她参加了读书营三年,每周二、周四晚上雷打不动参加鹅讯会议、每周日蹲直播间,就为了听全全领读和分享。那把嗓音,温温柔柔的,咬字轻轻的,尾音带着一点点糯,像棉花糖化在热热的甜牛奶里。
她太熟悉了。
昨天在蛋糕店,她哭得稀里哗啦,根本没顾上细想。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那个店员的声音,跟全全的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她又把昨天拍的蛋糕照片翻出来,放大,再放大。
照片角落里,隐约能看见柜台后面的人影,戴着棒球帽,正低头整理什么东西。
吴桐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就是……就是有种很奇妙、很激动、很振奋的感觉。
她听了三年的声音,隔着屏幕,隔着WiFi,隔着一整个虚拟房间,忽然有一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问她要不要来杯香草拿铁。
还借给她手帕。
还祝她生日快乐。
吴桐把脸从手心里拔出来,握拳而立,耳朵有点烫。
所以她今天冲过去,到底是为了应聘蛋糕师,还是为了再见人家一面?
她不敢往下想了。
三天后,吴桐接到了蛋糕店老板的电话。
试工两小时,做了两款常温蛋糕、一款蛋挞,其中包括那款“一抹开心”蛋糕,老板尝过之后当场拍板:下周一来上班,最好全职,但也可以接受兼职,时间都看你,随你排。
吴桐握着手机,站在商场消防通道里,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客流,她一个人对着墙角,忍不住咧嘴傻笑。
不是开心能找到兼职。
是开心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去那家店了!
李心雨发现,店里新来的兼职蛋糕师,好像有点奇怪。
比如,每次她从后厨端面包出来,只要吴桐在前场擦杯子、理货架,总会抬起头冲她笑一下。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气的工作模式微笑,就是弯起眼睛,眼眸里的光芒深深浅浅的,嘴角上扬,像是不小心把心里的高兴漏出来了。
比如,吴桐每次路过柜台,总要往她这边瞟一眼。有时候正好对上视线,她就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围裙肩带。
比如,她发现吴桐喝咖啡的习惯变了。一开始点单都是橙C美式,现在换成香草拿铁,跟她上次推荐的一模一样。
李心雨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那天下午,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没啥客流,店里不忙,只有外卖订单不停在响,吴桐在后厨烤蛋糕,李心雨在柜台后面写小说。手机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她抬头,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后厨的灯光。
吴桐穿着卡其色的工装围裙,头发用发网包着,正低头给蛋糕抹面。她做蛋糕的时候特别专注,抿着嘴,眉毛微微皱着,手里的抹刀转得很稳也很有她独特的节奏,像在完成一件一出世就能震惊世界、大杀四方的作品。
李心雨看了很久。
直到吴桐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第一时间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吴桐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她挥挥手里的抹刀,刀尖上还沾着奶油。
李心雨也笑了,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光标还在屏幕上闪,她低下头,忽然知道该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