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秋在》秋叶咏歌

3、水中月 他们

　　他们在吵什么？尹瑞涵已经听不清了。
　　她躺回床上早已睡意全无，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花朵样的吊灯，怎么这么黑？原来家里总有一盏灯是亮着的，因为她很害怕鬼，爸爸说开着灯鬼就不会来了，而现在他们都不记得了。
　　以前晚上也这么吵吗？不会的，父母就算回来再晚，也会小心翼翼地不打扰她睡觉，现在谁又在乎。
　　曾经啊，那些都太遥远了……
　　曾经的曾经，他们一家也是特别幸福的。
　　虽然当时家里并没有那么富有，但是父母总是愿意空出时间陪着她到处游玩，穿梭于一个又一个陌生而美丽的风景中。她记得敦煌沙漠的星空，记得青岛海边的螃蟹，记得课文里的桂林真真切切地展现在她眼前时的激动，记得漂流冲下峡谷的刺激……这些经历养成了她活泼，无羁的性格。在同龄孩子里，她总是最亮眼的那个。她什么都敢于尝试，小小年纪面对事情不怯场不慌乱，再配上她可爱的脸，没有谁会不喜欢她。
　　但是这些美好真的就像水中月，轻轻一戳，全部化为泡影，什么也没有了。
　　她十岁那年，老家的房子拆迁，巨额的拆迁款到手，父母立刻在市中心买下一个大店铺，挨着附近特别有名的一个景点，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家里越来越富裕，父亲在郊区买下一块地建起一个大商场，再后来郊区变成新区，别墅成群，高楼林立，商场也随着不断升级，周围形成商业区，就这样她们家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短短五年，日新月异，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风景。老区的街道翻新，曾经繁华的中心广场也只剩下一些每天晒太阳的爷爷奶奶，从前人流量最大的长途汽车站早已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宽敞的马路，繁华的商业街，熙攘的高铁站……时间啊，他带走了很多回忆，也带来了更美好的生活。
　　是啊，一切本该向着美好，然而事与愿违，随着挣得的钱越来越多，父母也越来越忙碌。他们想赚更多的钱，但是一点点淡忘了对尹瑞涵的关心，每年出去游玩的约定也被她们淡忘，从前再平常不过的一家人一起坐在桌前吃饭现在也变成了奢侈，而她们却唯独记得尹瑞涵的成绩。
　　尹怀安总说张总的儿子学习怎么怎么好，于亦然总说冯太太的女儿又多么文静有气质。他们似乎很快适应了有钱人的生活。
　　但是尹瑞涵却怎么也适应不了，她就是她从未变过，她从小就活泼，跟谁都能相处的很好，经常跟着朋友们爬树捞鱼，溜冰踢球。她从小就自在惯了，你说要她突然“从良”，她真的不理解也接受不了。
　　小学时候还好父母也不强求。但是上了初三，当她把一份112分的英语试卷拿给于亦然时，于亦然坐不住了。
　　她想起跟太太们聊天时，她们都怎么吹嘘自家孩子有多优秀，等到她这里，她只能夸尹瑞涵外向，漂亮，奇怪明明以前可以天天不重样地夸自家姑娘，为什么怎么现在一句也夸不出来了？
　　一切的一切于亦然归到尹瑞涵身上，她觉得尹瑞涵不够争气，没有一项可以拿得出手的才艺不说，学习成绩平平，难道她的教育真的错了？
　　“我给你报了一对一的家教老师，从这周开始上课，还有你不能再每个周末都出去和你那些朋友疯玩了，我给你报了钢琴课和舞蹈课，现在开始提升气质还不晚。”于亦然早就规划好了尹瑞涵接下来的课程。
　　。 “不要”，尹瑞涵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可以自己学习，不用你给我报辅导班，而且我不喜欢弹钢琴和跳舞，emm……要是你真的想让我报一个辅导班，那还是美术吧。”
　　“尹瑞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于亦然语气冷了下来，“这是通知，你自己看看你这成绩，还自己学呢，你要是自己可以提高成绩早就提上去了，明天晚上家教会来给你上课，你自己把握好时间吧。”于亦然下发了最后通牒。
　　尹瑞涵还想再争辩什么，但是于亦然不为所动，她早已下定决心。
　　第二天下午放学，尹瑞涵回绝了好朋友的邀约，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进门，就见于亦然正在和一个男人聊天，卡其色大衣衬得男人皮肤很白，干净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正和于亦然谈笑风生。
　　见尹瑞涵回来了于亦然站起来催促道：“回来了？快和林老师打个招呼。”
　　男人也跟着起身，冲尹瑞涵笑着：“你好，尹瑞涵，我是林深。”
　　尹瑞涵礼貌地应了一声：“林老师好。”
　　她对这个林深的第一印象还挺不错。首先这个林老师长得是真好看，对于她这个颜控，这一点无疑是个加分项；其次，他散发出地温柔气息让她感觉很舒服；最后，也是她最意外的林深站在一个平等的层面上，像是对一位新朋友一样与她打招呼。这让她心中的抗拒少了几份。
　　“那林老师，你们去吧，有事情叫我，我就在外边。”于亦然把林深和尹瑞涵送到书房。
　　尹瑞涵第一次上辅导班，坐在书桌前不知道要干什么。
　　林深则表现的特别自然，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来，我就不废话了，我们直接开始。你们近期有考试吗，我需要看一下你的试卷。”
　　“所有吗？”
　　“对，所有，没关系我就是了解一下，好对症下药，我要是直接问你，估计你自己也不太清楚。”
　　尹瑞涵找出前几天考试的卷子，林深仔细看了一遍，轻松一笑：“考的不错啊，之前听你妈妈说的，以为你一点基础都没有，这不挺好的嘛。”
　　“可是我在我们班就排在中下游。”尹瑞涵以为林深在忽悠她。
　　“你在一中上学？”
　　尹瑞涵点了点头：“嗯。”
　　“你这个学校不好上啊，全市最好的一个中学，里面好多都是成绩特别出众的。这个学校就好像是一高的后备役，不是民间流传这么一句话嘛‘只要进了一高，不是211就是985，最差也是个一本。’你这个成绩虽然在你们班显不出来，放在全市也还算说的过去。”
　　“那……老师你能让我考到班级前几吗？”
　　“当然可以，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的水平。”林深自信满满。
　　事实证明尹瑞涵也确实聪明，她本来就特别细心，一般不会在细节上丢分，再加上记忆力特别好，错过一次的题绝不会再错第二次，甚至能举一反三。林深不止一次感叹，自己真的太幸运了，第一次当家教就遇到这么一个聪明好教的小姑娘。
　　尹瑞涵也特别高兴自己遇到的这个老师幽默风趣，教学能力强，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朋友，一个陪她走过最艰难日子的朋友。
　　日常相处中尹瑞涵也了解到，林深才20岁，就读于H大的心理学专业。其实林深家里挺有钱的，根本不缺这点家教费，那么他为什么出来做家教呢？尹瑞涵问过林深，但他只是说太闲，出来体验生活。尹瑞涵其实一点也不信，但是林老师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再问。
　　初三初四这两年，凭着尹瑞涵的努力，她的成绩也越来越好，甚至考进班级前十。老师都说她是班里的黑马，同学们都羡慕她成绩上升之快，或许只有真正努力过的人才知道，这中间的过程是怎样的坎坷与难熬。但是面对升学的压力，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可能只有她这么累这么拼命。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全家人聚在一起。全市前五十。
　　看到成绩的那一瞬间，尹瑞涵开心地蹦起来抱住于亦然，这个成绩不用看录取分数线也知道，上一高稳了。
　　不知怎的，她有点想哭，这一年她顶着太多太多压力，现在肩上的重担终于落下了，她感觉好不真实啊，她的初中结束了。
　　尹怀安高兴得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宝贝闺女真厉害。”
　　尹瑞涵擦擦眼泪，骄傲地扬起脸：“那是当然了，以前我就是隐藏实力。”
　　于亦然宠溺地捏了捏尹瑞涵的脸：“看把你能得。”
　　……
　　这是尹瑞涵印象里最后一次家里那么其乐融融，从那之后家里再也没有那么温馨了。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父母的争吵像梅雨季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黑暗吞没了花瓣形状的光，也吞没了很久以前，沙漠星空下那一家人挤在同一顶帐篷里的温度。
　　原来有些东西，拆迁款赔偿不了，别墅装不下，成绩换不回。
　　就像水中月，捞起来了，只剩一手湿冷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