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宫廷鉴宝 孤的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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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王府的赏宝会上，璟王妃故意将一只碎掉的“西域贡品”翡翠盏掷在魏珍脚下。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后花园显得格外刺耳，那原本剔透的碧色在青砖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残渣四溅，其中一片尖锐的碎角堪堪擦过魏珍的裙摆，钉入泥土。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像是被这一声脆响齐根剪断。
满园的贵女、命妇，以及陪坐的宗室子弟，此刻都心照不宣地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目光如箭簇般投向场中心那个单薄的身影。
她们在等，等着看这个差点被塞进金丝楠木棺椁、却又凭着一身邪门本事死里逃生的“殉葬王妃”，如何在这场珠光宝气的鸿门宴上颜面扫地。
“哎呀，这可是皇祖父在世时赐给璟王府的西域祖母绿翡翠盏，统共就这么一对。”璟王妃徐氏夸张地低呼一声，随即便拿帕子掩了口角，眉眼间却尽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她今日穿了一身高大红底子金襕织金蛱蝶穿花云锦大袖衫，头戴赤金镶宝分心，整个人耀眼得叫人不敢直视。
“魏氏，本妃瞧你方才在王爷身边侍奉得妥帖，想叫你近前赏一赏这稀罕物，怎的如此不小心？这坏了御赐之物，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魏珍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那一地破碎的碧光上。
她此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缎子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件单薄的月白披帛，在这一园子的红男绿女中显得有些寒酸，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但这抹寒酸中，偏生透出一种如修竹般的冷硬，让她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百合香气，那是璟王妃身上惯用的熏香。
魏珍缓缓闭上双眼。
在旁人眼中，这似乎是受辱后的羞愤或绝望，然而在魏珍的识海里，一个名为“金石听诊器”的世界正被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彻底唤醒。
作为二十一世纪最顶尖的金石修复师，她对物质的敏感度早已超越了视觉。此时，她的耳膜深处捕捉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
如果这真是西域进贡的高品质祖母绿翡翠，受力碎裂时，由于其内部结晶构造致密，发出的声音应当是沉闷中带着金石的余响，且断裂面的应力回馈应该是厚重而扎实的。
可刚才那一声，太“轻”了。
那是一种轻浮、空洞，甚至带着几分粘稠感的刺耳尖鸣。
魏珍在心里冷笑一声。那不是金石在哭，那是拙劣的谎言在惨叫。
这种音频特征，她太熟悉了。
在现代实验室里，那些为了骗过收藏家的劣质人工染色玻璃，在破碎时都会发出这种如蝉鸣般虚伪的噪音。
这盏翡翠，根本不是什么西域贡品，而是一件做工尚可、却内里空空的——人工造假石。
“王妃息怒。”
魏珍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眸底是一片清冷的理智。她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跪地求饶，反而蹲下身去，动作从容地伸出指尖，捡起了一块最大的翡翠碎片。
“大胆！御赐碎物，岂是你能随意触碰的？”璟王妃身边的贴身嬷嬷厉声喝道，上前作势欲踢。
“嬷嬷且慢。”
魏珍头也不抬，指尖在碎片滑腻的表面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在阳光的直射下，这枚碎片内部的能量场正呈现出一种极其混乱的斑驳感。
“魏氏，你该不会是想说，你能把这碎掉的御赐之物给补回去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我听说魏家这个姑娘，自打从梁王殿下的棺材边上回来，就变得神神叨叨的，莫不是在那地宫里撞了邪？”
“嘘，小声些，梁王殿下可就在帘子后头呢……”
提到“梁王”二字，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一层层密不透风的鲛绡翠罗帘后，一道颀长的黑影正静静地坐在一把轮椅上。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透帘而出的阴鸷寒意，让原本炽热的午后阳光都显得苍白了几分。
朱瞻忌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的玄色薄毯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他在看。
看他的这只“金丝雀”，如何在群狼环伺中反杀。
魏珍缓缓站起身，将那块碎片举向阳光。
“王妃方才说，此乃西域进贡的祖母绿翡翠盏？”
魏珍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金石撞击般的笃定。她转过身，正视着璟王妃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不卑不亢地开口：“民女不才，家学渊源，曾闻翡翠之属，硬度极高，其声如磐。但这盏……”
她轻轻松手，碎片再次跌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声色浮躁，且余音空洞。王妃，这恐怕并非什么祖母绿，而是一尊‘药制琉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璟王妃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放肆！你竟敢诋毁皇室贡品是假物？来人，给本妃掌嘴！”
“王妃急什么？”
魏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职业自信带来的绝对掌控感。她再次拾起碎片，指尖精准地指着碎片边缘处一块极其细微的、呈现出蜂窝状的白斑。
“真正的祖母绿，受力后断口呈油脂光泽，且内部可见平行的解理面。可这一只……”
她突然转身，走向席间一位正拿着放大镜显微镜雏形赏玩的宗室长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借过他手中的金错玉柄。
“诸位请看。这碎片内部并非天然矿脉，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微气泡。这是在熔炼琉璃时，由于火力不均，加入了大量的‘雄黄药水’强行染绿导致的。
由于药水渗透不匀，在碎片内里三分之一处，还积压着成团的铅渣杂质。”
魏珍语速极快，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璟王妃的脸上。
“若民女没猜错，这盏翡翠在破碎前，内侧底部定然有一道暗裂纹，因为药水在高温下会导致材质发脆。
这盏盏子，即便王妃不掷，不出三月，也会自发崩裂。这种市井之中随处可见的‘琉璃假玉’，如何能称得上西域贡品？”
“你……你胡说八道！”璟王妃气得浑身颤抖。
那可是她娘家为了讨好她，专门花重金从胡商手里买来的。她本想借着这东西炫耀一番，顺便折辱魏珍，却不想被这丫头当众揭穿了老底。
若是这假货的名头传出去，丢的不仅是她的脸，更是璟王府的脸！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魏珍神色从容，仿佛她不是在王府鉴宝，而是在故宫的修复室里对着一堆数据。
“只需将这碎片投入滚烫的米醋中。琉璃掺药，遇醋则其色变黄，且会有淡淡的硫磺气味散出。王妃若是不信，大可当场一试。若是魏珍看错了，民女愿舍掉这颗脑袋赔罪！”
她这番话落地有声，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竟让周围那些珠围翠绕的贵妇们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压抑。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璟王妃身上。
是试，还是不试？
试了，若是真假一验便明，璟王府便是贻笑大方；不试，便等同于默认了魏珍的说法。
魏珍站在阳光下，手中的碎片在光影中变幻着奇异的色彩。
那种原本看起来刺眼的绿，在这一刻竟然显得那样廉价和虚伪。阳光穿透这块假翡翠，映照在魏珍清冷的眸子里，那眸光比任何真正的宝石都要剔透、耀眼。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几片碎渣，像是在拨弄世间最微末的尘埃。
这种从容，这种极致的专业带来的美感，让周围那些刻意雕琢的珠光宝气瞬间失色，变得庸俗不堪。
就在璟王妃恼羞成怒，准备不顾一切地发难时——
“呵。”
一声轻笑，如冰泉入骨，从那重重叠叠的帘幕后传出。
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紧接着，一只苍白如纸、指节微颤的手，缓缓撩开了那层鲛绡翠罗帘。
璟王妃被这一声轻笑惊得魂飞魄散。
她虽然在王府里作威作福，但谁都知道，当今皇室之中，最不能惹的人，除了御书房那位，便是这位深居简出的梁王朱瞻忌。
他不仅是因为病弱而受宠，更是因为他那如疯魔般的狠戾。
“九……九弟……”璟王妃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声音却在发抖。
朱瞻忌坐在轮椅上，缓缓从阴影中显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缂丝长袍，上面绣着的暗红蟒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流淌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带着一抹诡异的红，那双阴郁的凤眼里，此时正跳跃着某种名为“兴味”的光。
他在众人噤若寒蝉的目光中，操纵着轮椅，一点点靠近魏珍。
魏珍感觉到一股森冷的药香味瞬间笼罩了自己。
“王妃嫂嫂方才说，要掌谁的嘴？”
朱瞻忌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冰裂。他并没有看璟王妃，而是伸出一只修长且冰冷的手，动作极缓、却带着绝对掌控欲地，握住了魏珍那只拿着碎片的手腕。
魏珍的手腕很细，在他的大手中显得格外脆弱。
他用力一拽，借着这股力道，竟是直接将原本站立的魏珍带入了怀中，让她被迫跌坐在他的膝头。
全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光天化日，宗室宴会，他竟如此张狂！
“九弟，这魏氏虽说不是殉葬了，但到底名分未定，你这样……”璟王妃顾不得生气，急忙开口训诫。
朱瞻忌却理都没理她。
他苍白的指尖顺着魏珍冰冷的脸颊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下颌处，微微用力抬起，逼她对上自己那双疯狂而偏执的眼睛。
随后，他长袖猛地一挥，一股劲风卷起案几上的残茶碎屑，直接将璟王妃逼退了三步。
他像是一尊守卫领地的恶龙，将魏珍死死地挡在自己那病弱却强悍的胸膛之后，目光环视全场，眼神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既然是假货，碎了便碎了。孤的王妃，你也敢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花园里激起阵阵回响。
“谁若是看她不顺眼，便是看孤不顺眼。孤这口棺材还没封死，诸位若有兴趣，孤不介意请各位进去坐坐。”
魏珍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处传来的、那种极不稳定的生命脉动。
他好凉。
可这一刻，这个被世人视为疯子的病弱男人，却成了她在这冰冷深宫中，最坚硬的一块“金石”。
璟王妃的脸色惨白如纸，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而魏珍却在这一刻，微微勾起了唇角。
大明的这盘死局，终于在这一片碎玉声中，裂开了一道生机。
她不仅要修好这满屋的金石，还要修好这个男人的——这具破败的、疯狂的残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宫廷鉴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