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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鸩酒之寒 “让我好 ...

  •   当那句“打死不论!”伴随着撕裂皮肉的剧痛落下时,宿纸画知道,她笔下那个供读者“意淫”的疯批王爷,此刻是真的要她的命。

      这一杖,实实地夯在腰胯之下,伴随着一种闷哑的、木头撞击湿软布料的声响,宿纸画感到脊梁骨,仿佛被生生折断,大片大片的冷汗,瞬间从毛孔中炸裂开来,又在寒冬腊月的北风里结成冰渣。

      这是大明宣德年间的冬至,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在这位有着“病虎”之称的梁王朱瞻忌府邸里,只有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一……二……”

      行刑的太监报数声毫无感情,像是在清点市集上的死肉。

      宿纸画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视线已经开始涣散。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裙摆渗透出来,迅速被地面的积雪吸干,开出一朵朵妖冶而短促的红花。

      作为《金玉录》的原作者,她太了解王爷-朱瞻忌了。

      在读者的留言里,他是“病娇天花板”,是“破碎感拉满的权谋大魔王”,但在现实下,他只是一个暴戾无常的刽子手。

      原因仅仅是因为一个瓶子。

      一个她亲手设定、由原身春桃儿“失手”打碎的-青花缠枝莲纹瓶。那是朱瞻忌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维持“疯批”人设的重要引线。

      “第8杖……”

      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席卷,宿纸画的指甲,深深扣进青石砖缝里。

      求饶吗?

      不,求饶在朱瞻忌这里意味着“懦弱的蝼蚁”,只会加速死亡。

      她必须自救,用这具残破躯壳里,唯一的武器——她身为现代顶级文物修复师的职业思维,快速思考解决方案。

      在那让人几乎昏厥的痛楚中,宿纸画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微微侧过脸,视线平贴着地面。由于长期处理裂痕,她的双眼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捕捉力。

      她首先看向那个,快要将她打死的太监。

      不对。

      每当重杖落下,那太监的虎口都会不自觉地微微颤动,落点虽然看似狠厉,但在接触皮肉的瞬间,木杖有一个极小的斜向卸力。他在避开她的脊椎要害,却故意让皮肉伤看起来血肉模糊。

      _有人想要我死,但行刑的人在留手。为什么?_

      紧接着,她的目光锁定了,停在院中央的那顶-漆金玄象轿。那是朱瞻忌的座驾,轿帘垂挂,像是一尊沉默的黑龛。

      那是永乐年间的顶级漆工艺,漆身匀称,金线勾勒出,象首负瓶的纹样。但在那轿门的边缘,有一处不到半寸的细微翘起。

      宿纸画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新伤”。

      翘起的漆皮下,露出的不是陈年的木性,而是新鲜的、带着某种特殊气味的油脂。作为修复师,她闻得出那是桐油混合了某种促燃剂的味道。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暗杀的前奏。

      “第10杖……”

      “王爷……呕……”

      宿纸画猛地呕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那瓶子……不是奴婢打碎的。”

      杖责声骤然停顿。刑场静得落雪可闻。

      “春桃儿,敢欺瞒本王,是想喝一杯鸩酒当送行礼?”

      “你的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

      轿内传出一声轻咳,带着一股子常年浸淫药罐的苦涩感,紧接着是一个低沉、华丽却又冷若冰霜的声音。

      “那是你亲手呈上来的。碎瓷还在你脚边,本王亲眼所见。”

      “还能诬赖你不成?”

      宿纸画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被血和汗黏在脸上,她的一双眼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碎瓷的断面是……是斜向30度的,燕尾裂。”她一字一顿,即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碎裂的痛楚。

      它碎了,不是因为它命薄,而是因为这世间的规则试图埋没这种极致的美。

      “青花发色青翠,色散而不聚,那是……那是成化年间的苏麻离青。”

      “可王爷母妃仙逝于宣德年间,宣德青花……发色深沉,有铁锈斑。”

      “那瓶子,在奴婢碰到之前,就已经是……赝品了。”

      她没有说“调包”,她说的是“赝品”。

      轿内的人沉默了。

      那沉默并非平和,而是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脖子。

      “继续打。”

      朱瞻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玩味。

      “打死为止。”

      宿纸画心中一沉,但她没有放弃。

      她知道朱瞻忌在试探,这个男人作为潜伏在朝堂的“异类”,他对真相的渴求远超对人命的漠视。

      “王爷!”

      宿纸画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由于过度用力,她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汩汩而出。

      “赝品也就罢了,可那轿子……那轿门下沿的漆皮翻起,那是用‘火浣布’塞进的引信!王爷若现在起轿,走不过百步,玄象轿便会化作一团……火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缓缓挑起了轿帘。那只手极美,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死气。

      朱瞻忌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斜撑着头,长发未束,倾泻在肩头,那张脸生得极美,却美得没有一丝人气。

      轿帘被风卷开一角,先漏出半张莹白如玉的下颌,线条利落却不凌厉,下颌线收得极巧。再抬眼,是一双极具反差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窝略深,瞳色是醉眼迷离的琥珀色,冷冽如寒潭,却在眼尾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像是被情绪压抑的偏执,衬得那双眼又艳又冷。

      眉骨清隽,眉峰锋利,却因眉尾微微下垂的弧度,中和了几分戾气,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眼底的阴鸷,只留半截光洁的鼻梁,鼻尖小巧却不钝,唇色偏淡,紧抿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瓷白,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倒衬得眉眼间的凌厉更甚。额间覆着几缕碎发,被轿内暖光映得泛着浅棕,与他身上暗红绣金龙纹的锦袍相衬,贵气与疯批感交织。

      一眼望去,只觉惊艳,却又不敢轻易直视——这张脸,既有少年人的清隽,又有王爷的矜贵,更有藏不住的偏执阴鸷,越看越有味道,让人一眼沦陷,又心生敬畏。

      宿纸画此时心想:
      _我去,这就是我曾经熬夜通宵,千修万改的成果,帅的想哭!_

      闭眼开始使尽捏了一下大腿,一股生疼窜上脑门心。

      _等等,不是在做梦吧!这就是我笔下的朱瞻忌……比我想象中更疯、更艳,可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他要杀我,必须想办法自救!_

      当她还沉浸在那份莫名的情愫之中,脚步声踩着雪在地上一阵阵地咯吱作响,打破了宁静。

      他走到宿纸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伏在血泊里的蝼蚁。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又迅速消融。

      “火浣布,引信,断面,铁锈斑。”

      朱瞻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他的语速极慢,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一柄尖刀在宿纸画的皮肤上划过。

      他忽然俯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宿纸画的下巴。

      “让我好好看看,你这“妖女”的脸。”

      他的手冷得出奇,比这冰天雪地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宿纸画愣住了。

      _距离太近了,救命_

      “这些词,不是一个养在王府后院、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丫鬟能说出来的。”

      朱瞻忌的目光如炬,那是一种带着极强审视意味的锐利,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看穿内里那个陌生的灵魂。

      宿纸画被迫仰着头,近距离面对这位自己笔下的男主。

      他俊美得极具攻击性,那双琥珀色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情,只有无尽的深渊。

      但在那一瞬间,宿纸画在深渊的最底层,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度职业化的怀疑,一种属于-捕猎者在审讯犯人时的逻辑闭环。
      宿纸画心中狂跳。

      难道,他也是……?

      “奴婢……在没入王府前,家父曾是-修瓷镇的‘修补匠’。”

      宿纸画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修旧如旧,看惯了破绽。王爷若不信,尽可搜一搜那轿门的底座。那是‘锔瓷’的手段,却是用来杀人的勾当。”

      朱瞻忌没有回头看轿子,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宿纸画。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宿纸画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沉香与血腥的气味。

      “如果搜不到,本王会把你剩下的那层皮,一点点剥下来,贴在那顶轿子上。”

      他对手下摆了摆手。

      片刻后,一名亲卫从轿子底座的夹缝里,挖出了一团,被油脂浸泡过的,暗红色棉絮。
      那棉絮里,赫然裹着一片。

      极薄的,引火石!

      只要轿子受力震动,引火石摩擦生热,配合那特殊油脂,便会瞬间点燃整顶轿子。

      由于外面包着昂贵的涂漆,起火初时很难察觉,等里面的人感觉到热度,轿门早已被油脂封死。

      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焚化炉。

      一旁的行刑太监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饶命!奴才不知!奴才真的不知!”

      朱瞻忌依旧没有看那些人。

      他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有意思。”

      他松开了捏住宿纸画下巴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划过她血迹斑斑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却又满是裂痕的古玩。

      “春桃儿,这次算你机灵。”

      宿纸画没说话,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朱瞻忌的世界里,救命之恩通常意味着更深层的、不可逃脱的折磨。

      “来人,把她抬到偏殿去。请太医,医治。”

      他站起身,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半张脸,在漫天飞雪中,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毕竟,这么好的一件‘器物’,若是因为几杖就碎了,岂不可惜?”

      宿纸画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暂时保住了命,但也成功地,让自己被这个最危险的猎人盯上了。

      而在朱瞻忌的视线里,那伏在雪地里的少女,虽然狼狈,但那股,即使濒死也绝不低头的清醒,像极了他曾经在最幽暗的审讯室里见过的、那种最顽强的、有着某种坚定信念的对手。

      那种神情,不属于这个卑躬屈膝的大明朝。

      朱瞻忌拢了拢大氅,掩盖住指尖因为兴奋而产生的、极其轻微的颤栗。

      身为曾经在刀尖上行走的“卧底”,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拆解谎言,并享受将猎物一点点剥开真相的快觉。

      ……

      两个时辰后。

      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宿纸画趴在榻上,背后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洗上药,敷上了厚厚的白棉布。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转为一阵阵钻心的麻痒,这是药力在起作用。

      系统那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叮——宿主存活任务完成度:10%。已成功对接关键剧情点:朱瞻忌的疑心。】
      【警告:男主朱瞻忌正处于高度警觉状态,身份暴露风险:85%。请尽快完善逻辑闭环。】

      宿纸画冷笑一声。职业病让她即便在此时也无法停止思考。

      朱瞻忌刚才在轿子前的表现,不仅仅是一个权臣的愤怒。他搜寻引信的动作太快、太熟练,对“火浣布”这个词的接受度也高得惊人。

      在这个时代,火浣布(石棉)虽然存在,但极少有人将其作为火攻引信使用。

      除非,他见过现代的爆破逻辑。

      门外传来了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宿纸画的心尖上。

      门被推开了。

      朱瞻忌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素净的暗纹锦缎质量上乘,褪去了朝服的凌厉与外套的厚重,反倒衬得他周身多了几分温润的疏离。

      未束的墨色长发是最惹眼的景致——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后背,尾端轻扫过颈侧,竟将他骨子里的戾气磨去大半,添了几分妖异又易碎的精魅感,下颌线流畅利落,喉间因呼吸轻滚,泛着细碎的淡粉,更显病弱破碎。

      石青色常服勾勒出,肩宽腰窄的,优越骨相。

      脊背挺得笔直,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着莹白,指尖轻扣托盘边缘,与碗中漆黑的药汁形成极强的视觉反差。

      气场更是独一份,冷冽中裹着慵懒,精魅里藏着破碎,没有上位者的刻意威压,却自带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气场。

      他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漆黑的药汁。宿纸画想要起身,却被他隔着棉被,用那只修长的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温柔,“刚上过药。”

      他坐在榻边,用汤匙搅动着药汁,瓷质的汤匙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春桃儿,本王记得你入府那年,才十岁。那时候的你,连‘瓷’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更别提分得清,宣德还是成化了。”

      “他舀起一勺药,药色漆黑如鸩,放在唇边轻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喝了它!’”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告诉本王,那十年间,你是如何在那种,连饭都吃不饱的窑场里,练就这一身连内务府老师傅,都未必有的眼力?”

      宿纸画死死盯着那勺药。

      她知道,这碗里可能放了鸩毒,也可能放了真药。这又是一次测试。

      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喝下 —— 她清楚,这碗药若藏了鸩毒,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可她别无选择。

      药汁滑过喉咙,她强忍着反胃,直视着朱瞻忌那双锐利如手术刀的眼。

      “回王爷,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能听懂死人的话,也能看穿死物的魂。”

      她声音虽然虚弱,却掷地有声。

      “死物不骗人。碎掉的瓷片,断面就是它的‘生辰八字’;翘起的漆皮,就是它的‘临终遗言’。王爷不信奴婢,难道也不信事实吗?”

      朱瞻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忽然低头,凑到宿纸画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却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事实?”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极其短促,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凉意,“事实是,本王从不相信巧合。”

      他直起腰,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春桃儿?”他突然轻轻唤了一声这个名字。

      那是原主的名字,可他念出来的方式,却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嘲弄的语调。那声音仿佛在问。

      _你到底是谁?_

      宿纸画没有应声。

      在灯影摇晃的瞬间,她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

      那不是一个古代王爷在看奴婢,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顶级猎人,在凝视一个完美的、伪装后的猎物。

      那是跨越时空的、属于现代思维的锋芒碰撞。

      “好好养伤。”

      朱瞻忌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再次回头,那一瞬间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剖开皮肉,直视灵魂,“本王有一件坏掉的东西,正等着你来‘修’。”

      门扉合上。

      宿纸画在这死寂的偏殿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全是因为剧痛和紧张而留下的月牙形掐痕。

      这场关于生存与修复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阴谋背后,她必须在身份彻底暴露之前,先一步修复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疯批”男主。

      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找回被系统抹除的、那段消失的记忆。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的玄象轿已经在调查中被拆解,而在朱瞻忌的书房内,他正盯着那卷偶然从暗卫手中缴获的、字迹怪异的残章《金玉录》。

      指尖划过那行熟悉的文字:
      【春桃儿,卒。】

      这残章上的字迹,像极了他模糊记忆中,某个时期的笔迹……

      他指尖捻着残章,眼底覆着一层寒雾,似笑非笑:‘想左右本王的命?倒不如先尝尝鸩酒的滋味。’说罢,将纸片丢进火盆。

      “春桃儿……”

      纸片在火焰中蜷缩、发黑、最终化为飞灰。

      “看来,这出戏的剧本,要重新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鸩酒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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