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言么说

1、方立

　　方立握着手机在大厅扫视，他一眼就找到秦洋硕，在清一色衬衫西装皮鞋中，办公室门口的那身皮衣皮裤尤为显眼。

　　“这儿！这儿!”秦洋硕手大幅挥臂高呼，举着手机。

　　方立迈开长腿，三两步过去，与他并排站。
　　“下一个就是你！好在刚插队那个时间长！真你妈皇上不急太监急。”秦洋硕声音本就大，手机还接着，重奏共鸣过来，引一堆人伸头看—— 一人皮衣皮裤，拎个LV包，一人穿文化衫，印着“菁华”，一个骚，一个low，在西装革履人群中，格外醒目。

　　方立笑答：“那谢谢秦公公啦。”

　　“滚！”秦洋硕扫他那一身，讽刺道，“你丫表演‘我毫不在意却被选上，打败用尽心机的旁人’？”
　　“我准备很充分。”方立正色道，“明朗科技——这家公司企业文化、经营理念，我都……”
　　“公司名字是朗明科技。”秦洋硕提醒他。

　　噗嗤——后面传来一阵压低笑声。

　　方立拿眼剜了一下后面，拿手勾住秦洋硕肩：“辛苦排一上午队，一会想吃点啥？”

　　“这么不靠谱的面试，以后别找我排队！”秦洋硕“啪”打开他的手，斜眼冷冷看他，“朗明融资过D轮就要上市，一个兼职月薪八千，大厅和楼上全是来面试的，我算一下录取率比你考京华还要低，而且和你竞争的还都是京华、华大这些名校的。”
　　最终，嫌弃看了一眼他，总结道：“你算个屁啊？？”

　　方立要气笑了。

　　他从小到大，一路开挂，保送到京华，竟被一个靠家里砸钱混个英国水硕的人看不起。此人毕业论文是方立熬了三个通宵攒出来的，含泪赚五万。

　　此刻方立虚心接受批评，金主怎会有错？何况通过他，方立深入“海外镀金纨绔子弟”代写论文的产业内部。方立给他们建一个叫“syq”的群，秦洋硕源源不断往里拉人，有天问：“syq啥意思？”
　　方立殷勤作答：“你名字首字母，按英语习惯倒序啊，都是你介绍的，不能忘本。”
　　说着还掏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给秦洋硕的备注：【syq】。
　　他心里注解的是：【傻有钱】。

　　一个人的名字承载父母的期待，比如秦洋硕，而他爸妈大概希望他“方”正不折，顶天“立”地。方立决定以后孩子就叫：方无，免被打脸。

　　此刻，“方正顶立”的方立正在“圆”滑、“跪”地卖惨：“秦大少爷，这不是为生活所困吗？好不容易通过‘菁华’社团介绍一个家教，学校官方勤工俭学，要求必须穿社团服装去。第一趟上门，那家父母问得细，多聊了会儿，真没时间回宿舍换西服了。而且——”方立挑眉，看他空了一半的名片盒，
　　“你不也不虚此行吗？”

　　秦洋硕这趟陪他，确实怀着私心，他们几个“海归”搞了个皮包公司，做点demo帮海外富人圈洗洗钱，公司不招技术，不招市场，就招设计，这次朗明科技要招的岗位是安全、技术、设计，他们就跑现场挖人。

　　那名片上印着“石页君亭”跨国投资公司，名字酸文假醋且夸张，倒符合他们文化水平。

　　秦洋硕被点穿，硬撑着：“那你出门时候，不能带套西服备着？”

　　方立从善如流地点头，心里却应着：“我带你妈！我哪有西服？大一新生来这种招聘会，明摆着是当炮灰的，混个面经，找个你那样皮包公司混着。”

　　正想着，办公室门终于打开，里面出来一人，终于轮到自己了，方立立刻小跑过去，生怕迟了。

　　“那我算钱给你，总不能白嫖你？”声音散漫，从屋里穿出来，像故意配合着内容。
　　走到门口那人停住，应一句：“好的。”

　　方立跑到门口，只得侧身屏气吸胸，让条道。

　　俩人照面，方立眯眼看他：气韵如玉，身姿似竹。
　　难得啊。
　　一来长相，难得美，清俊透冷，古玉透霜。
　　二来这么高的评价，难得能从方立嘴里给出。
　　方立本身相貌成绩一路霸榜，初中刚长开，就有小迷妹为他争班草、校草吵，到高中大学，帅得公认无异议，他帅而自知，标准自然高。能让他多看两眼的，没几个。

　　但方立心里清楚，若不是在演艺圈，这副皮囊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男的。

　　人心中成见是一座大山。这副皮囊，就是压在方立身上的第一座山。比如帅但成绩不好，就是绣花枕头，勤奋和老实这种词，注定跟他这张脸没关系。他脑子好，侥幸逃过这个审批，却逃不过“高富帅”的绑架。无数人拿这个夸他，方立只觉是是巨大讽刺，中间那个”富“字离他十万八千里，但凭什么“高”、“帅”就要和“富”一起说，不富的帅哥，就活该被当成吃软饭的可怜虫。
　　方立本就不是什么好少年，苦不能一个人独吃，所以，既然自己背着这座大山，那看见同类，就得让他也尝尝被山压的滋味。
　　比如眼前这位——长得人模狗样，长时间插队。方立冷笑，心里那点阴暗噼啪作响：有这幅脸还能被白嫖什么？肯定是被“包养”了，总之……金玉其外，真不要脸。

　　此时，那人停那儿，虚无看了一眼方立，对屋内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往外快走，不再回头。
　　那一眼，让方立确认了一点，这人没被包养，没人包养眼神“冷”成这样的，被包养人眼神也“冷”不成这样。

　　“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随时找我。”
　　屋里声音传出来，越来越轻，尾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方立转头看向屋内。
　　办公室不大，没挂“舍得”“厚德载物”牌匾，也没茶具和梨花木桌椅，一张宜家风格的简约白桌，桌后的男人怔怔望着门口，眼神空茫，穿过方立，落在更远的虚空里。
　　旁边长沙发坐一人，很靠一边——显然，刚走的那人原本坐在另一边。

　　这一来，方立敌意全消。原来不是求职者啊。
　　他刚愤恨也因为那人是竞争者，现在立刻原谅了那张脸。
　　方立嘴角挂笑思忖。等面试。
　　但屋里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他。

　　“夏朗。”坐沙发上那人摇摇头，目视前方，“何必呢？和他谈钱。”
　　被唤做“夏朗”那人往后靠了下椅子，转着笔：“结钱不好吗？他不也是收了吗？”
　　“你想羞辱他，他想让你舒服一点。”沙发上那人轻叹口气。
　　“收了我的钱，还能让我更舒服点？”夏朗轻嗤一声，“小明同学啊，你真是偏心眼，总是为他想。”

　　方立惊了一下，“夏朗”和“小明同学”，大概是“朗明”科技际掌门人，掌门人亲自面试？这岗位竟重要到如此地步？
　　换言之——他今天来当炮灰，怕是毫无悬念了。

　　“那他为什么收钱？别和我说他喜欢钱。还有——”此刻，小明同学显得很气愤，转眼盯着夏朗，“别说我偏心眼，你明明比我还在乎他。”

　　夏朗低头沉默了一下，坐直起身：“收钱，我们和他就结清了。他只想断干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挡不住。”小明同学最终叹息一声，像是劝夏朗，也像劝自己。
　　但明显毫无效果，夏朗眉头反皱更深了，突然“啪”一声把笔甩在桌上，目光猛地转向门口的方立。
　　方立迎上那道目光，挺起胸膛，准备好自己作为“炮灰”的神圣时刻，胸膛那印字文化衫下飘扬。
　　那目光不仅判他死刑，还一刀刀凌迟、千刀万剐，对于方立这等会察言观色之人，这么外露的情绪，着实浪费，不待面试官开口，转身出门，保住最后的尊严。

　　门外一双双同情、好奇、看戏的目光投来，秦洋硕的讥诮更是明晃晃挂在脸上。方立却一眼都没看他们，直看着那个已经走到大厦旋转门边的身影。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一嗓子下去：“嗨！他说没关系！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随时找他！！”
　　方立呼喊得气贯长虹，把憋了一上午的浊气全吼了出去，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屋里、屋外全都怔住了。
　　只可惜，那人已经踏进了旋转门。方立略感惋惜，正想转身——
　　但那人又跟着转一圈回来。

　　方立眼前一亮，跳起来冲那人挥手，又转身朝办公室方向指了指，口型比划着：“里——面——说——的！”
　　那人远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扬起手，高声回了一句：“好的。知道了。”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带着笑意。
　　真好听。
　　鬼使神差，方立觉得刚才的打击一扫而空，他目送那背影转回旋转门，哼着歌，脚步轻快地也要跟上去。

　　“方立。是你吧？”屋里一声低沉却有力。
　　方立紧急刹住步子，点头，站那懵懵看向低头翻简历的夏朗。
　　“我脸上有字啊？”夏朗合上简历，抬头看他，目光带着不耐烦。
　　“夏朗、安明，我们负责给你面试。”沙发上那人用手指一下桌子那人，又指一下自己，笑容和语气都温暖，“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方立愣了一下，赶紧挺了挺胸膛，想到自己“不职业的”t恤，又收了收，清了两下嗓子，洪亮得把准备好的台词，流利背出：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您好，我叫方立，现年19岁，2005年以 715 分全省第二的优异成绩考入京华大学计算机院信息与计算科学……”

　　夏朗皱皱眉，不耐烦挥挥手臂。
　　方立拘谨站那儿。
　　安明抬头看这个大男孩，眉高眼深，高而瘦削，像刚刚抽条起来的男孩，穿一件宽大的t恤，全靠宽肩、窄腰、直背优越体形撑了起来，但五官却深邃，尤其眼睛亮极了，有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此刻，不安在目光中跳跃，安明温柔的说：“别紧张，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夏朗啪的收起简历，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不用了。”
　　径直站起来，面无表情的对安明说：“明天你给他签入职协议。安全那个岗，剩下的两个你招吧。”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