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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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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天巨木遮蔽日光,除了风吹草木婆娑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在堆积着厚厚落叶的树下,乔疏和那个突然跌入她屋中的人僵硬地对峙着。
这是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年轻女子,发上插一根半月形白玉簪,白发胜于霜雪,眼睛狭长,神光灼灼,眉如墨画,斜飞入鬓,衬得鼻梁秀挺,唇色浅粉如樱,一身的清华仙气,整个人如银月华,满泻其身,皎皎明明,不容亵渎。
很久之后,这女子才主动打破沉默:“琬胧,你可唤我琬胧仙尊。”
有时候人生的转折点就是这么突然到来的,让人没有一丝丝防备。明明就在一个时辰以前,乔疏还以为此间事了,自己以后能继续在月恒道场做一庸庸无名的外门弟子,但现在她却掉到了这样一个和月恒道场昼夜完全相反的深山老林里,随时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野兽精怪分而食之。
把她带到这里的这人还自称是她十五年来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有任何交集的琬胧仙尊。
且不说这人是真是假,但自己打不过对方这一点绝对是真的。
乔疏抖抖袍袖,就起身向琬胧低头行礼:“月恒道场外门弟子乔疏见过仙尊。”
琬胧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事出紧急,不必多礼!”
两人又沉默很久。
最后还是乔疏憋不住了:“仙尊,您可知晓此处是何地?”
“不知。”
“我们还能回去吗?”
“不能。”
琬胧这话说的,乔疏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些什么。
好在琬胧稍微调了下息,也有所解释:“月恒有魔。”
“魔?”乔疏听到这个‘字’,也不怎么惊讶。
琬胧浑身浴血,还是沉静而安然地回答着:“嗯,我出关之时被其偷袭,力有不敌,为其所伤。”
乔疏觉得琬胧这话说的有点没道理了:“不是说修道者在入道之后就有预知祸福之能吗?仙尊已然得道飞升,怎么还会被偷袭,为其所伤?”
琬胧看了她一眼后便声音放轻:“命由天定!”
这声音虽轻,却直摄心神。
乔疏感觉有些被触动了。所谓命由天定,就是说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事情。比如有人是帝王命,可是出身仅仅是个乞丐,那么为了实现这人的帝王命,天道就会为其生造因果。像是当代帝王昏庸无能,一段时间内天灾地害频繁,各地农民起义不断……在因为这些因果拥兵造反后,帝王命之人的战争总是无往不利,就算真的碰上了某个实在难搞的硬茬子,后者也会在一次决定性战役前突然死于非命,成为这人的垫脚石。
凡此种种,不外如是。
帝王命要是再好些,那就是国祚绵延,帝王命要是不好,二世而亡也是正常的。
这种用于实现命运的因果常常被修道者们称之为气运!
既然命中注定琬胧仙尊要被魔道偷袭,为其所伤,那就是琬胧仙尊自己再怎么想要极力避免都是做不到的。
为其所伤,却又未身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琬胧仙尊自己也是气运加身,天命所钟!
“乔疏。”琬胧突然叫了她一声。
乔疏下意识回道:“何事?”
“能飞么?”琬胧问道。
“……不能。”乔疏的回答完全不出意料。隐天门有冯虚御风的法术,但入道之前能飞的很少,多数都只能取巧滞空,谈不上飞行。
“你在月恒道场修行,御剑飞行总会吧?”
乔疏深吸一口气,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会。”
身为月恒道场的弟子,竟然不会御剑飞行。琬胧背靠着树,和颜悦色地等她解释。
乔疏被看的有点头皮发麻,只好转移话题:“仙尊您应该是会飞的吧?”
“我内伤严重,真气难以运转,逃遁后又在短时间内带着你强行移转乾坤,真元损耗已经接近极限了。”
琬胧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她是会飞,但是现在没办法飞。
“那便走吧。”琬胧慢慢站起身来道。
“走去哪儿?”
“不知。”
乔疏觉得她就是拼着给自己改名为‘一问三不会’,也要将琬胧仙尊改名为‘一问三不知’!
琬胧仙尊伤的很重,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不过乔疏还是在对方走到她前面时才发现这个‘重’,到底有多‘重’。
琬胧的整个背部都被炸开了,上面弥漫着浓郁的阴阳二气。按理来说,天地万物都为之所化,这点伤势的修复自然也不在话下,但这伤口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边缘还在不停地流出黑血,周围皮肉全部被腐蚀,深处甚至能够看清楚身体内部的细细血丝,看起来极为可怖。
“这是不是相当于肉身一半被毁?”乔疏若有所思。
“不是。”琬胧回答的同时就拉了拉衣服,但怎么拉都遮不住这么大面积的伤口。
乔疏只好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递过去:“若是不嫌弃,仙尊可穿我的。”
琬胧穿是穿了,只是这件外衫的下摆穿在乔疏身上原本能垂到脚踝,在她身上却只是刚到膝盖:“短了那么大一截,你是不是有点太矮了……”
“是仙尊您太高了。”
“不,我不高,是你太矮了。”
乔疏深呼吸了下,耐下心道:“仙尊,我今年才十五岁,以后身高还有的长呢。”
“哦,但愿如此。”
……乔疏截至目前为止的情绪还算稳定,她短期内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这个琬胧仙尊经过短暂的交流身份似乎也是真的。
只是还有几个问题她不是很理解。
除非说琬胧逃遁中途是出了什么意外,不然她怎么也想不通琬胧会出现到她屋里来。而且琬胧要从魔修手中脱身,自顾尚且不暇,为何要带上她这么一个累赘?就算退一万步说,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想法把她带了出来,移转乾坤首先要去的不是其他道场求救吗?怎么会带她来这样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哪儿的深山老林?
难道说琬胧仙尊虽然剑道高深曼妙,但其他方面就是个差不多会的半吊子?
一阵胡思乱想后,乔疏发现琬胧停下了。
她从后面撞上琬胧的背,一时间不知道该想自己鼻子被撞疼了,还是在琬胧发怒之前向琬胧道歉,问琬胧有没有被她撞疼。
“怎么了?”最后乔疏决定忽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这里……”琬胧左右张望了下,才有些不确定地说,“这里我们好像走过。”
完了完了,她就说琬胧仙尊怎么会逃跑的时候掉到她房里,还带着她来了这样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哪儿的深山老林,原来琬胧仙尊本质上就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路痴——还是走哪儿丢哪儿的那种。
乔疏决定这次由自己来带路。
出发之前,她手里凝出一把三寸长的灰白色气刃,刃处化金在旁边树上划了一记。
划完后,她一转身就发现琬胧目光微凝,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手里的气刃,眼神隐约带了点鄙夷。
她这化金又不是黄金的金,是金木水火土的金,能让刀刃更锋利一点,有什么问题?虽然只是比较粗浅的法术,但能做记号啊,这记号做了,总比你原地打转好几次了还凭印象来判断迷路的好吧?
乔疏不由得将心目中有关琬胧仙尊的印象分再度降了两档。
乔疏在前领路,琬胧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就这么走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乔疏也停下了脚步,她看着周围树上左有她做的记号,右也有她做的记号,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
是了,乔疏在想着琬胧是个大路痴的时候却也忘记了自己十五年来也没怎么出过门。
她有些绝望地看向琬胧。
而琬胧……她在乔疏看向她之前就已经找好一块干净地方撩了道袍,直接盘膝坐下了。
乔疏看着她,白发及地,清逸出尘,一身气韵行如云流千嶂,坐如月栖寒石,神色安宁,眉心之间纯粹通透,似有光芒绽出。
隐天门都是这样的,无论修何道,一旦修道有成,就是三千青丝化白发,太上忘情,入眼皆空!
“走了那么久,休息一会儿。”琬胧说道。
乔疏短暂地沉默之后,俯身下来便是迅速地开口劝说:“不行啊仙尊,再有几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到时候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妖兽精怪出来觅食。
她话说到一半没声儿了,因为琬胧伸出食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很凉,有点被剑磨出来的粗粝感,并不似姜伯鱼那般光滑柔软。
“嘘。”琬胧闭上眼,缓慢说道,“你听。”
乔疏半信半疑,也闭上眼细听。
“水声!”她当即睁开眼,有些喜悦。
水声潺潺,清晰可闻,说明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就有活水,既然有活水,那么她们只要能沿着那活水一路走,就能走出这片森林。
“嗯。”琬胧点点头,“你去看看。”
乔疏没动。
她哪里敢动?就她这种尚未入道的修为,走远一点要是运气不好,不得当场去世。
琬胧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情愿,稍微整理了下衣服,便起身:“那我们一起去吧。”
乔疏突然觉得这个琬胧仙尊真是大好人一个,对其好感度暴增,赶忙凑过来献殷勤:“谢谢仙尊,您走慢点,免得伤口恶化,可要我扶?”
琬胧对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十分嗤之以鼻,周身清气自动护体,将她推远:“你说话归说话,莫要离我那么近。”
琬胧没让乔疏扶,两人就这么沿着水声方向慢慢走着,视野里,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长风激荡,夭夭枝叶,相倾近折,这路走着走着竟然成了绝路,只有呈倒钩状的悬崖挂在山体边缘。
听起来这水声是在悬崖下。
乔疏倾身看了看,悬崖下有些云雾缭绕,仅凭肉眼看不出虚实,她有些无奈,只好说: “仙尊,我们绕段路下去吧。”
琬胧却说:“不必。”
“仙尊您能飞了?”
“不能。”琬胧摇头又说,“你下去看看。”
“可——”
“你下去没事,我不大方便。”
然后乔疏就被一脚踹了下去。
等到她头朝下栽进水潭里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理解了琬胧所说的‘你下去没事’和‘不大方便’是什么意思,你下去没事是悬崖下有水潭,摔不死她,不大方便则是因为这水潭里有一群女妖精在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