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吵师》铸铁客

83、面对 给我一天时

　　屏幕暗下去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徐寄遥清了清嗓子。

　　“继续开会。”

　　她手里拿着一只笔，下意识地在本子上比划着。

　　“坦白说，刚才的事情，我非常意外。上周Marcus过来的时候，全程交流都很顺畅。他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了，他的助理一直在拍照，发了好几条朋友圈。我没有接到任何信号说他对代吵不满意，更没有想过他回香港之后会直接找深澜的高层。”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卢耀勋、杨嘉晴、汤燕、应宽。四张脸，四种表情。

　　“不管怎么样，肯定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徐寄遥继续说。

　　“至少目前来讲，我们达不到投资人的预期。这是事实，我也不想找任何借口。”

　　又是一阵安静。

　　墙壁上的空调出风口呼出白色的暖风，徐寄遥的头发被吹得微微飘动。

　　“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她放下笔，靠回椅背。

　　“大家怎么看待刚才的会议？”

　　卢耀勋第一个开口。

　　“我先说吧。”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这个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讲话的时候喜欢一只手做手势，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线。今天他的手没有动。

　　“我也很意外。”

　　他的普通话还是带着很重的香港口音，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上周，我全程陪同Marcus。从接机到送机，每一个环节我都参与了。Marcus这个人很重视个人生活与工作的平衡，工作时间之外他是不谈公事的。我跟Marcus没有在任何私下场合交流过。”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徐寄遥。

　　徐寄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刚才视频会议的时候，我没有当场提出任何意见。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卢耀勋继续说。

　　“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很久，经验告诉我，在投资方的高管面前，不要当场争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会觉得是狡辩，是借口，越争越被动。与其当场翻脸，不如先接下来，再想办法。”

　　徐寄遥的笔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黑色的墨点。她在回想卢耀勋来代吵之后的这几个月，他从第一天起就表现出一个职业经理人应有的专业，一板一眼，从不出错，也从不过线。

　　他对梁蓓是尊敬的，对徐寄遥是配合的，对团队是合作的。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多余的字。

　　“我分享一个过去的经验。我在戴森的时候，有一年我们大中华区的业绩下滑了百分之十五。英国总部派了一个考察团过来，待了三天，挑了一堆毛病。当时我们团队很委屈，因为下滑的主要原因是汇率波动，不是运营问题。但是我们没有去跟总部争论谁对谁错，我们用三个月的时间把渠道重新梳理了，把库存周转率提升了二十个百分点。第二年业绩反弹的时候，总部没有再提那三天的事。”卢耀勋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停留在徐寄遥身上。

　　“我想说的是，现在我们不需要去想太多对错的问题，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是，在投资方给的大方向下面，尽快做出一些显著的改善。改善的目的，不是为了讨好谁，是维持投资方对我们的信心。信心保住了，后面才有空间。信心没了，什么都谈不了。”

　　他说完之后，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不像在表忠心，也不像在推卸责任。依然是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情，但说的话比平时厚重了很多。

　　徐寄遥听完，点了一下头。

　　她之前对卢耀勋的印象一直是冷和硬。讲制度，讲流程，讲效率，不讲人情。但刚才他说的这些话，她听着觉得不一样了。

　　他讲了自己过去的经历，讲了“拿出数据”而不是“争论对错”。

　　这让她觉得，他不是在跟她作对，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

　　徐寄遥在笔记本上写下“维持信心”四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空气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徐总，我也说几句。”

　　杨嘉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我这个人你们知道的，我只看数字。数字是什么样，我就说什么。来公司之前，我看过你们融资前的数据。说实话，那些数字不是很漂亮，但是我觉得有潜力，所以梁总问我意见的时候，我当时说可以投。来公司之后，我跟你们工作了这段时间，对整个团队的看法没有变。你们做的事情很多，而且做得很扎实。徐总你个人，我对你的评价一直都很正面。你对项目的投入、对团队的负责，这些我都看到。”

　　她停了一下，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

　　徐寄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杨嘉晴会说这样的话。

　　“我讲这些，是因为我来公司这段时间，有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今天想说一下。”杨嘉晴说。

　　她的目光停在文件夹的内页上，没有看任何人。

　　“我来公司之后，把公司过去的财务数据从头到尾都看过了。我有一个感受。”

　　她抬起了头，看着徐寄遥。

　　“你们做的很多事情，工作量很大，效果也很好。只是这些效果，不太容易在财务报表上体现出来。”

　　她说得很慢。

　　“梁总那边只看数据，数据不好看，她没法跟董事会交代。我的立场是，数据要改善，但改善的方式不一定要全部推倒重来。有些事情，你们做得没错，只是数据没来得及跟上。”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昨天整理的。上一周的现金流支出情况和各项开支明细，五百万启动资金，目前的总支出是二百二十三万，用期也过半了。按照这个速度，剩下的钱还能支撑两个多月。”

　　徐寄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杨嘉晴说，“我们之前的花费没有考虑到现在这种情况。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在财务上做好长期消耗的准备。投资方的态度发生变化之后，后续款项能不能按时到账，变数就大了。所以预算方面，从今天开始，我会重新做控制。”

　　她的目光落在徐寄遥身上，停了一下，又往两边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段话被每个人听到了。

　　“还有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慢慢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用手指沿着封皮的边缘从左到右捋了一遍。

　　“我没有想到，那个老外会提出这样的意见。我也不知道深澜的高管会这样把方案直接甩过来，这让人很不好受，我是感到很不舒服的，我相信在座的每个人都如此。”

　　会议室里安静了。

　　徐寄遥坐在那里，笔尖在笔记本的纸面上轻轻点着。

　　她认识杨嘉晴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杨嘉晴留给她的印象永远是那台黑色的计算器、每天雷打不动的现金流日报、开会时只讲数字不讲情绪的工作作风。

　　她以为杨嘉晴是那种永远不会说“不好受”的人。那种词似乎不可能在她的词典里。

　　她突然觉得，也许杨嘉晴不是没有感情，她只是把感情藏得太深，深到需要用数字来压住，才不会溢出来。

　　徐寄遥对杨嘉晴点了点头。

　　汤燕第三个开口。

　　她没有翻笔记本，也没有看任何材料，两只手搭在一起，放在桌上。

　　“我这边比较务实。刚才会议上定的方向，我会配合。具体来说，第一期的招聘进度我会先暂停。等到新方向明确之后，各岗位的需求肯定会有变化，倒时我再做新的招聘计划。”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徐寄遥身上移开。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是我觉得，这个事情没有那么悲观。深澜愿意让他们的团队在周末加班做方案，愿意开这个会来跟我们讲，说明他们还是看重这个项目的。如果他们不看重，根本不会费这个劲，直接停掉下一期款就行了。现在他们的信心还在，只是有点动摇。我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信心会回来的。”

　　徐寄遥点了点头。

　　汤燕的话不多，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应宽最后一个开口。

　　他的位置在靠墙的椅子上，跟会议桌隔了一段距离。平时开会他喜欢坐在那里。

　　“刚才视频会议上，我提了那个问题。梁总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了一眼汤燕。

　　“汤燕说得对，没那么悲观。”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徐寄遥。

　　“资本有资本的逻辑，我们做内容的人有做内容的逻辑。这两个逻辑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是冲突的。现在冲突了，怎么办？要么你按资本的逻辑走，要么你去找不需要资本的路。没有第三条路。”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了一些。

　　“我不是说我们就要完全听他们的。我是说，我们要想清楚，哪些东西可以让步，哪些东西不能让。让不了的，你要准备好代价。让得了的，你就让。这不是妥协，是策略。”

　　他往后靠了靠，恢复了那个略微松散的坐姿。

　　“我会从技术层面想一想，怎么在不大幅改变现有业务的前提下，做一些能拿得出手的数据给资方看。也许有一些办法，能让我们的数据比现在好看，同时又不影响我们原本要做的事情。具体怎么做，我需要时间想。”

　　他把目光转向徐寄遥。

　　“方案你来定，执行大家来跟。”

　　应宽说完了。

　　徐寄遥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发现自己渐渐平静下来了。那种从胸腔里往外顶的烦躁，在她听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开始想，这件事有迹可循。从卢耀勋第一次在会上提出“效率”和“规模化”的时候，从杨嘉晴每天发来现金流日报的时候，从梁蓓在电话里提到“数据”和“回报”的时候，这根线就已经埋在那里了。

　　她只是没有去拉，没有去看线的尽头连着什么。

　　今天Marcus替她拉了一下，线的尽头是一个她不太想看到，但不得不看的东西——代吵在资本的眼里，还不够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徐寄遥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从喉咙一直灌下去。

　　“谢谢各位。”

　　这不是一句场面话。

　　她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跟平时开会结束时说的“谢谢大家”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给我一天时间。”她说。

　　“今天到明天，我会重新做一版公司发展方案。后天早上的晨会，请大家一起来讨论这个方案。”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