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吵师》铸铁客

80、打下手 她如坠云雾

　　周一早上，徐寄遥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墙上已经挂上了欢迎横幅。

　　白底蓝字，中英文双语，“热烈欢迎Marcus先生莅临指导”和“Welcome Mr. Marcus”。

　　横幅两端用透明的鱼线固定在墙面上，绷得很紧，一个褶皱都没有。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地面拖过了，瓷砖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茶水间的台面上新添了一台意式咖啡机，不锈钢机身擦得锃亮，旁边整齐地码着三排咖啡胶囊。

　　冰箱里塞满了瓶装水、果汁和几种进口的苏打水。

　　会议室的长桌上铺了新的桌布，深灰色，毛料质地，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每个座位前都摆好了桌签、议程单、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桌签是中英文双语的，字体是统一的微软雅黑，大小适中。

　　徐寄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最终版接待方案。

　　封面是代吵的LOGO，下面写着“Marcus先生北京考察行程安排”和日期。

　　她翻开来，从周三到周五，每一页都列着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注意事项。页脚标注了版本号“V3.2”，最后修改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她把方案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给吴小糖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物料今天下班前再检查一遍。”

　　吴小糖秒回：“收到。”

　　/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寄遥在园区食堂碰到了卢耀勋和Ella。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卢耀勋一边吃沙拉一边跟Ella确认周三接机的最后细节。

　　“Marcus的助理有没有说他对什么食物过敏？”卢耀勋问。

　　“说了，他对海鲜过敏，特别是贝类。周四的晚餐我已经跟餐厅确认过了，所有菜品都不含贝类，单独给他做一份牛排。”Ella说。

　　“交通工具确认了吗？”

　　“确认了。周四全天一辆奔驰商务，周五全天一辆中巴，司机都对接过，路线走了一遍，早高峰和晚高峰的备用路线也规划了。”

　　卢耀勋点了点头，继续吃沙拉。

　　徐寄遥坐在对面，吃着一份番茄鸡蛋盖饭。

　　她听着他们说话，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两个专业演员对台词。

　　台词写得很好，演员演得也很好，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台词是什么。

　　她翻了翻脑子里的剧本，发现属于她的那页是空白的。

　　/

　　周三，Marcus抵达的日子。

　　徐寄遥和应宽一起出门。

　　北京的初冬天亮得晚，早上七点，路上已经有了早高峰的迹象。

　　车流缓慢，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网约车在二环上堵了二十多分钟。

　　徐寄遥坐在后座，打开手机，看到工作群里已经有人在发消息了。

　　七点十五分，林逸舟发了一张照片。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身擦得能当镜子用。他说：“司机已就位，出发去机场。”

　　徐寄遥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半，吴小糖坐在开往机场的商务车里。

　　Ella坐副驾驶，一直在跟司机确认到达口的停靠位置。

　　林逸舟坐她旁边，手机屏幕上是航班动态，显示准点。

　　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杨树飞一样地往后掠去，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十点四十分，航班落地。

　　十一点二十分，Marcus走出到达口。

　　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架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

　　他的助理走在旁边，替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Ella迎上去，说了一句：“Welcome to Beijing, Mr. Marcus”。

　　Marcus伸出手，Ella握了一下，然后侧身介绍身后的工作人员。

　　Ella的介绍顺序是：

　　“our operation director Mr. Lu will accompany you today, and this is our logistics coordinator Lin Yizhou”。

　　林逸舟上前一步，跟Marcus握了手。

　　吴小糖站在Ella身后半步的位置，Ella似乎忘了介绍她。

　　她迎上去，对Marcus伸出右手，脱口而出：“Mr. Marcus，欢迎您来北京。我是代吵的吴小糖。”

　　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在家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英语欢迎词，白练了。

　　Marcus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说了一句：“Nice to meet you”。

　　接机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上车之后，吴小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林逸舟。

　　Ella坐在第二排，跟Marcus隔着一条过道，一上车就开始用英语介绍今天的行程安排。Marcus偶尔问一句，Ella对答如流。

　　吴小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签到表，上面只有一个签名，字迹潦草。她看了两遍才认出来是“David Chen”，Marcus助理的名字。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

　　下午两点，中关村科技园，座谈会。

　　会议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桌签。吴小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长桌的末端，靠门的位置。

　　Marcus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Ella在他旁边，负责记录和翻译。

　　座谈会开始了。

　　科技园管委会的刘副主任先发言，介绍了科技园的历史、规模、入驻企业和政策扶持。
　　PPT一页一页地翻。

　　Ella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林逸舟举着相机拍照，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

　　吴小糖只能坐在那里，拿出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25年11月21日。

　　她想记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记什么。

　　以前寄遥姐开会的时候，她总能很快地记下关键信息，然后在会后整理成会议纪要发给寄遥姐。现在她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记哪些东西。

　　Ella能听懂英文对话，能记录双方的交流内容，能用英文写会议纪要。她连听懂都困难。

　　她的笔记本上，除了日期和时间，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科技园”“座谈会”“三家AI公司”。

　　她索性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封皮上。

　　接下来是园区里一家AI公司的创始人，三十出头，说话快，手势大。他们的产品是一套基于语言大模型的智能客服系统。

　　Marcus发言了。

　　他讲了自己过去几年的投资经验，对科技行业的判断。

　　吴小糖听懂了一部分，大概三成。她听懂了他说的“market”“growth”“user”，听懂了“Beijing”“Hong Kong”“London”。

　　但那些连接词、修饰语、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她如坠云雾。

　　她看着Marcus的嘴唇在动，声音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坐在那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盒子外面的人。

　　/

　　晚餐在Marcus入住酒店的西餐厅。

　　卢耀勋来了。他穿着那套深藏青色的西装，从背后看肩线笔直。

　　包厢里摆了一桌菜。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汤、点心、水果拼盘。

　　鱼头朝东，汤碗朝西。

　　Marcus坐主位。卢耀勋和Ella坐他左手边，David坐他右手边。

　　林逸舟坐Marcus对面，隔着一盆装饰花。

　　吴小糖坐在林逸舟旁边，上菜的位置。服务员每次上菜的时候都要绕过她的椅背，碗碟从她头顶上方递过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饭桌上的话一句一句地说。

　　卢耀勋用英文跟Marcus聊天，从科技园区的政策聊到伦敦的房地产市场，从英国的脱欧聊到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

　　吴小糖一直在给Marcus倒茶。这件事没有人安排她做，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做点什么。

　　她看到Marcus的茶杯快要见底的时候就站起来，拎起茶壶绕过大半个圆桌，走到他身边，把茶杯斟到七分满。

　　Marcus每次都会看她一眼，说一声“thank you”。她会回一句“不客气”。

　　在这种场合，倒茶好像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Marcus聊起了他在英国的一个庄园。他说那个庄园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光屋顶就修了小半年。

　　卢耀勋听得津津有味，Ella也听得津津有味。

　　吴小糖努力在脑子里拼凑Marcus说的那一长串英文。

　　她只拼出了“house”“one hundred years”“roof”，剩下的全是空白。

　　/

　　晚餐结束已经快十点了。Marcus回房间休息。

　　David跟卢耀勋站在大堂里说了几句话，握手告别。

　　Ella和林逸舟在跟司机确认明天的出发时间。

　　“小糖姐，明天一早我和林逸舟要过来接Marcus，需要麻烦你再确认一下停车位，司机说故宫那边停车位很紧张，你看能不能做个附近车位的备选方案。”

　　Ella跟她说，语气是商量，但分配任务的意思很清楚。

　　“没问题。”吴小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这原本应该是她主导的事情。她是徐寄遥的助理，又是创始员工，是公司里除了徐寄遥和应宽之外资历最深的人。

　　但在这次接待中，她实际上在给Ella打下手。退到了后面，做一些确认、核对、补充的工作。

　　不是谁刻意安排的，是事情自然发展成了这样。

　　Ella的能力太突出了，尤其是英语特别好，所有人都默认把重要的工作交给她。

　　吴小糖站在酒店大堂中央，手里拎着公司的手提袋。

　　她站的地方正好是大堂水晶吊灯的正下方，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的影子压缩成一个很小的圆点，踩在脚底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光太亮，刺得眼睛疼。她低下头，影子又回到脚下。

　　手机震了。

　　工作群。Ella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配文：

　　“第一天的接待工作顺利结束，多谢大家的配合，明天继续。”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辛苦了”、“赞”，有人发竖大拇指的表情。

　　吴小糖点开消息，看着那行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合适，但已经发出去了。

　　在一众“辛苦了”和竖大拇指的表情里，她觉得自己的“收到”混在里面，格外突兀。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旋转门。

　　夜风涌上来，灌进毛衣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酒店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她上了一辆车，报了个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眼睛。

　　车子上了二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光与暗交替出现，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道的条纹。

　　这一天下来，她突然觉得，Ella不是比她强一点，是比她强太多。

　　强到她大概是追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