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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下马威 “我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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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从梁蓓那里了解到,卢耀勋和杨嘉晴的住宿是深澜安排的高级公寓,租期两年,之后由代吵承担。汤燕是北京人,不用安排住宿。
徐寄遥明白,这是深澜在用人上的诚意。他们把职业经理人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让人一到岗就能全力投入。
过去一周,新办公室每天都在变化。
工位上的电脑陆续到位,会议室的投影仪装好了,茶水间的咖啡机旁边多了一排整齐的马克杯。
汤燕在一周内就在网络上发布了第一批招聘职位,简历开始陆陆续续涌进邮箱。
卢耀勋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徐寄遥有时候从工作室那边过来,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开放办公区,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
杨嘉晴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着厚厚的文件夹。她有一个固定的工位,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黑色的计算器。
她每次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计算器摆到右手边。
那台计算器让徐寄遥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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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三上午,徐寄遥召集第二次正式会议。
会议室里,所有人准时到齐。
卢耀勋坐在徐寄遥左手边,他穿了一套略紧绷的黑色西装,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杨嘉晴坐在他对面,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依然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汤燕坐在杨嘉晴旁边,藕粉色的西装外套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依然画着淡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招聘计划。
应宽坐在徐寄遥右手边,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名为“代吵系统升级方案_v2.3”的文档。
“今天主要过一下大家这一周做的方案,”徐寄遥开口,声音平稳,“Charles先来吧。”
卢耀勋微微点头,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文档,标题是《代吵运营管理体系建设方案(草案)》。
“我这一周主要做了两件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有条不紊,“第一,梳理了公司目前的运营现状;第二,起草了公司的基本管理制度框架。”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流程图。
“公司现在的核心业务是用户服务、内容生产和舆情干预。用户服务和内容生产端,目前主要依赖徐总个人的能力,这在一家正规化运营的公司里是有风险的。我的建议是建立内容生产的SOP,把选题、撰写、审核、发布的流程标准化,同时培养至少两名能独立完成内容生产的人员。”
他看了一眼徐寄遥,继续说:“舆情干预端,目前的做法是应总根据个案做响应。我的建议是建立分层响应机制,根据事件的紧急程度和影响力,设定不同的响应流程和资源投入标准。”
徐寄遥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卢耀勋翻到第三页,标题是《公司管理制度框架》。
“这部分是今天的重点,”他说,“一个正规化的公司,必须有明确的规则。我起草了一份公司基本管理制度,包括考勤制度、报销制度、采购制度、会议制度、档案管理制度、保密制度等等。”
幕布上出现了一份目录,密密麻麻十几项。
“这只是一个草案,”卢耀勋说,“具体的细则我会根据公司的实际情况做调整。但有些原则性的东西,我建议尽快定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我已经把涉及到人事和财务的部分单独拆分出来了,”他说,语气依然平稳,“人事相关的制度,汤总你来做。财务相关的制度,Bonnie你来做。下周五之前,你们两个把草案提交给我,我再做统稿。”
徐寄遥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没有落下去。
卢耀勋说话的方式,不是“建议”,不是“请”,甚至不是“希望”。他在分配工作,在发布指令,在主导整件事的节奏。
全程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以上就是我这周的工作内容。”卢耀勋断开投影,微微点头,“我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不好意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徐寄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杨嘉晴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那我接着说。”
杨嘉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桌子中央。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我这一周的工作重点是第一期投资的资金使用规划,”她说,声音清冷,“五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花得好,可以用到下一轮融资;花得不好,半年就见底。”
她把第一张表格推到徐寄遥面前。
“这是整体的资金分配框架。我把资金分成了四块:人力成本占百分之四十,运营成本占百分之三十,技术投入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十作为机动资金。”
徐寄遥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
杨嘉晴转向汤燕:“汤燕,你那边第一阶段的招聘计划是十个人左右,对吧?”
“对,”汤燕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目前确定的岗位有十个,包括内容编辑两人、运营专员三人、市场专员两人、技术开发三人。具体的薪资标准我已经做过市场调研了,会控制在行业中等偏上的水平。”
“给我一个总数。”杨嘉晴说。
“第一阶段的招聘预算,包括薪资和招聘费用,大约在每个月二十五万到三十万之间,”汤燕说,“当然这还不包括在座各位的薪资。”
杨嘉晴点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应宽身上。
“应总,”她说,声音依然平淡,“我看了你做的系统升级方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应宽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你说。”
杨嘉晴翻开一份打印好的文档,上面是应宽的系统升级方案,边缘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的批注。
“你的方案里,服务器选了阿里云的ECS通用型,配置是八核十六G,三台做集群,”她说,目光落在文档上,“我的问题是,为什么选这个配置?根据公司目前的业务量,四核八G两台应该就够了。”
应宽推了推眼镜:“目前是够了。但按照我们的业务增长曲线,三个月后四核八G就会成为瓶颈。与其到时候再做扩容、迁移,不如一步到位。而且三台做集群是为了保证高可用,一台挂了另外两台能顶上,业务不会中断。”
杨嘉晴没有接话,手指移到下一行。
“数据库选了RDS的MySQL高可用版,存储空间两百G,”她说,“初期数据量不会超过二十G,为什么选两百?”
“因为日志和数据备份,”应宽说,“舆情监测系统每天会产生大量日志数据,这些数据不能删,是我们做分析和复盘的基础。另外,MySQL的数据存储机制决定了,可用空间大约只有标称容量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两百G,实际上可用的也就一百四。”
杨嘉晴翻到下一页。
“开发设备的采购清单里,MacBook Pro选了最高配,”她说,“为什么不能选中配?性能差距有多大?性价比怎么考虑的?”
应宽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中配和高配的差距主要在芯片和内存,”他说,“中配是十六G内存,高配是三十二G。我们的开发工作涉及到大量的并发数据处理和本地测试环境搭建,十六G内存跑Docker集群会很吃力。省这几千块钱,换来的是开发效率下降,不划算。”
“那显示器呢?”杨嘉晴继续问,“为什么选戴尔的UltraSharp系列,而不是AOC或者飞利浦的同规格产品?价格差了将近一倍。”
“色准和护眼,”应宽不假思索,“我们的开发每天要盯屏幕十个小时以上。AOC和飞利浦的色准不如戴尔,长时间看偏色的屏幕,眼睛更容易疲劳。而且UltraSharp系列的面板品控更稳定,三年质保期内故障率低于千分之五。综合算下来,多花的钱买的是效率和健康。”
杨嘉晴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文档上停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整个技术升级方案的预算是一百零三万,你留了三万作为机动。这百分之三的机动比例,依据是什么?”
应宽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没有依据,”他说,“拍脑袋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杨嘉晴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说什么,应宽又开口了。
“开玩笑的,”他尬笑一下,语气恢复了正常,“三万块是预估的设备运输、安装、调试过程中可能产生的额外费用。比如有些配件不兼容需要更换,或者物流损坏需要走保险理赔的垫付。三万是上限,大概率花不完。”
杨嘉晴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明白了,”她说,“谢谢应总的解答。”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徐寄遥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杨嘉晴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她没有想到要去问的。服务器选什么配置,数据库用多大空间,显示器买什么品牌……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深究过,她只知道应宽做方案很靠谱。
她连这些问题都想不到,怎么当这个CEO?
汤燕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那我简单说一下招聘的进展,”她翻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桌子中央,“第一批要招聘的岗位一共十个,具体的岗位职责和任职要求我都写清楚了。”
“这些岗位的薪资范围我都标注在后面了,”汤燕说,“整体预算Bonnie已经看过,没有大的问题。接下来的两周,我会集中推进面试。徐总,有些关键岗位的二面可能需要你参与。”
“好,”徐寄遥说,“你把时间安排发给我。”
汤燕点点头:“我这边就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徐寄遥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我说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第一件事,我想在管理团队里增加一个职位,首席专家,或者叫首席内容官,具体头衔可以再商量,”她顿了顿,“这个人选是俞彩虹。”
杨嘉晴的眉毛动了一下。
卢耀勋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徐寄遥身上。
“彩虹姐是在公司成立初期加入的,”徐寄遥继续说,“这半年多来,她做的工作远远超出了普通员工的范畴,包括对外沟通、危机处理,她都提供了非常关键的意见。”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但是这半年,我每个月只是给她发两千块的生活费。虽然这是跟她沟通过的,她也很理解公司在创业阶段,条件有限。但是现在公司有了资金,我想给彩虹姐补发过去半年的专家费。按照市场的平均水平,每月一万五,半年九万。”
她说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汤燕的表情是理解的,微微点了点头。
卢耀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目光转向杨嘉晴。
杨嘉晴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反对。”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
徐寄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理由呢?”徐寄遥问。
杨嘉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徐寄遥。她的眼神不是敌意,甚至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专业判断。
“第一,”她说,“融资前的人事安排和薪酬调整,不应该拿到融资后来处理。如果俞彩虹的贡献需要获得相应的回报,那应该在融资前就体现在股权或者薪酬方案里。现在深澜已经进来了,公司的股权结构和薪酬体系已经确定了,你突然提出要补发半年的专家费,这在财务管理上属于追溯调整,需要有充分的依据和流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冷静。
“第二,如果你认为俞彩虹的价值被低估了,该做的是从现在开始给她定一个合理的薪资标准,而不是追溯过去。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公司当时的财务状况就是付不起她的市场薪酬,这是客观事实,不是谁亏欠谁。”
“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徐总,现在公司要做正规化发展,就算你是CEO,也不能拿公司的钱做人情。”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汤燕的手指僵在笔记本上方,笔尖悬着没有落下。
卢耀勋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应宽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眼神里是观察,是等待。
徐寄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耳边敲响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