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5、深夜的荧光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晚晴一个人。她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因为长时间看数字而发酸，像被撒了辣椒粉。屏幕上的荧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深海里的水母，幽幽地发光。
　　华康医疗的财报数据像一团乱麻，她需要从中理出清晰的逻辑。数字在眼前跳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种酸涩感。
　　手机响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是沈清雅。
　　“还在加班？这都几点了！”沈清雅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像温暖的毯子包裹过来，“资本家也太剥削了吧！第一天就让你加班到这么晚？”
　　“第一天，总要表现好一点。”林晚晴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而且这个项目很重要，陆总亲自交代的。”
　　“陆总陆总，你才上班一天，嘴里就全是陆总了。”沈清雅调侃道，但语气里有一丝担忧，“不过说真的，那个陆景琛长得怎么样？是不是像传闻中那么帅？”
　　林晚晴想起陆景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睛。在会议室里，他坐在长桌尽头，像一座孤岛，周围是恭敬而畏惧的目光。
　　“是挺好看的，但是……”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语，“太冷了，像座冰山。不，比冰山还冷。冰山至少会融化，他好像永远不会。”
　　“冰山总裁啊！小说标配！”沈清雅兴奋起来，声音里带着某种浪漫的想象，“说不定他对你有意思呢，不然干嘛特意为难你？这叫引起注意！”
　　“别瞎说。”林晚晴脸一红，幸好办公室里没人看见，“他只是想考验我的能力。而且我欠他十二万的西装，他肯定想看看我值不值得培养。”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林晚晴继续工作，一行行数据在眼前闪过，一个个公式在脑海中构建。Excel表格里，单元格被各种颜色标记：红色代表风险，黄色代表不确定，绿色代表机会。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华康医疗的现金流预测确实过于乐观了。报表上显示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一种新药的专利收入，但这种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获批时间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原来的分析师把获批概率设定为80%，但根据她查到的资料，同类药物的平均获批率只有60%。
　　而且，华康医疗的负债率很高，如果新药不能如期上市，公司可能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就像走钢丝的人，下面没有安全网。
　　林晚晴皱起眉头。这是一个重大的风险点，但原来的估值模型里完全没有体现。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电脑右下角的数字时钟跳动着：23:01、23:02、23:03……
　　要不要现在修改模型？还是明天早上再说？
　　她想起陆景琛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会议室里，他看着那个年轻分析师，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那个男人不会接受任何借口。如果她明天早上交不出完美的模型，恐怕实习期都过不了。
　　深吸一口气，林晚晴开始重新构建估值模型。她把新药的获批概率调整到60%，增加了风险溢价，重新计算了现金流折现。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像一场无声的舞蹈。公式套着公式，单元格引用着单元格。最终得出的估值比原来低了15%。
　　这意味着，如果按照原来的估值进行并购，华晟资本可能会多支付数亿元。
　　数亿元。这个数字在林晚晴脑海中回荡。她想起母亲的医药费，三万；想起那件西装，十二万。在数亿元面前，这些数字小得像尘埃。
　　保存文件，发送邮件。收件人：陆景琛。主题：华康医疗估值模型（修订版）。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林晚晴关掉电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绿蓝黄，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狂欢。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哒、哒、哒，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见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景琛也还没走。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很微弱，但很坚定。林晚晴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晚上加班回来，也会在客厅留一盏小灯。那盏灯很暗，但足够照亮她回家的路。
　　电梯门打开，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林晚晴走进去。在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陆景琛走了出来。
　　他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只有一秒，也许更短。但那一秒，林晚晴看见了他眼里的疲惫。很深的疲惫，像沉在海底的石头。
　　然后电梯门完全关闭，开始下降。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林晚晴靠在电梯壁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十二万的债务，母亲的手术费，工作的压力……所有的一切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灯火通明，保安坐在前台，昏昏欲睡。林晚晴走出华贸中心，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灰尘、还有隐约的桂花香。
　　大望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在夜色中划出流动的光带。她裹紧了外套，走向地铁站。
　　末班地铁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疲惫的夜归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她的心情。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疲惫的脸，还有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她想起陆景琛眼里的疲惫，那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原来，他也会累。
　　地铁到站，她走出车厢。站台上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她走出地铁站，回到出租屋。
　　小小的房间很冷，没有暖气。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脱下外套，倒在床上。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在这座不夜城里，每个人都在为了什么而奔波。
　　林晚晴闭上眼睛，想起母亲温柔的声音：晚晴，要坚强。
　　“我会的，妈妈。”她轻声说，像一句誓言。
　　然后，沉入睡眠。
　　在梦里，她还在那个数字迷宫里，寻找出路。但这一次，她看见了一道光。
　　很微弱，但很坚定。
　　像深夜里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