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3、玻璃幕墙下的面试

　　走出华贸中心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阳光刺眼，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林晚晴站在大望路的人行道上，还有些恍惚。她真的被录用了？在经历了那样尴尬的初遇之后？
　　手中的账单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上面的数字清晰得残酷：120,000.00。她数了又数，确实是十二万，不是一万二。三个零，像三个嘲笑的眼睛。
　　手机震动起来，在掌心嗡嗡作响，像某种不安的预兆。是闺蜜沈清雅打来的。
　　“怎么样怎么样？面试过了吗？”沈清雅的声音像连珠炮，急切而温暖，“我等了一上午，都快急死了！”
　　“过了。”林晚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是……情况有点复杂。”
　　她把早上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地铁站的碰撞，咖啡渍，那张黑色的名片，还有十二万的账单。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我的天！你把未来老板的西装泼了咖啡？然后他还录用了你？林晚晴，你这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沈清雅的笑声很响，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荒诞的欢乐。
　　“这算什么运气。”林晚晴苦笑，嘴角的弧度很勉强，“他让我赔西装，从工资里扣。还不知道那件西装要多少钱呢。”
　　“管他多少钱，反正你找到工作了！”沈清雅兴奋地说，声音里满是真诚的喜悦，“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就在大望路万达，那家新开的日料店。我发工资了，咱们奢侈一回！”
　　挂了电话，林晚晴抬头看着华贸中心高耸的玻璃幕墙。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无数颗碎钻在闪烁，璀璨得令人眩晕。这座城市总是这样，冰冷又璀璨，残酷又迷人。玻璃幕墙倒映着天空和云朵，也倒映着她渺小的身影。
　　她想起陆景琛那双冷漠的眼睛。那个男人像一座冰山，表面坚硬寒冷，深不可测。在他手下工作，恐怕不会轻松。但至少，她有了收入来源。母亲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都有了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用十二万的债务换来的。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走进地铁站。下午她还要去兼职的咖啡馆上班，晚上才能和清雅吃饭。生活就是这样，一刻也不能停歇。像永不停歇的齿轮，推着她不断向前。
　　地铁里人少了些，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的灯光很暗，窗外的广告牌飞速掠过，像一场模糊的梦。从包里拿出那张黑色的名片，陆景琛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烫金的字体在黑色卡纸上微微凸起，触感分明。
　　她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的力度，想起他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个男人的手很冷，但很有力。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心里。
　　这个男人，将会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上司。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地铁到站，她走出车厢。咖啡馆在SOHO现代城的一楼，小小的店面，装修得很温馨。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晚晴来啦！”店长老陈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这么早？”
　　“上午面试，结束了就过来了。”林晚晴换上围裙，开始准备下午的工作。磨豆机嗡嗡作响，咖啡豆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她喜欢这份工作，简单，纯粹。不像金融行业，充满了算计和风险。
　　下午的客人不多，她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行人。大望路总是很忙，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各种情绪：焦虑，疲惫，期待，失落。每个人都像在赶路，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她缝补衣服，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那时候家里很穷，但很温暖。母亲总是说：晚晴，你要好好读书，走出这里，去看更大的世界。
　　现在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却发现自己如此渺小。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林小姐，您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林晚晴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她却感到一阵寒意。十二万的债务还没解决，又来了二十万的手术费。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会尽快筹钱。”
　　挂了电话，她继续工作。磨咖啡，打奶泡，拉花。动作熟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晚上七点，她和沈清雅在万达广场的日料店见面。店里装修得很雅致，灯光柔和，音乐舒缓。沈清雅已经点好了菜，寿司、刺身、天妇罗，摆满了桌子。
　　“庆祝你找到工作！”沈清雅举起酒杯，笑容灿烂，“虽然老板有点变态，但工资高啊！八千呢，比我刚工作时高多了！”
　　林晚晴勉强笑了笑，举起酒杯。清酒很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团火。
　　“你怎么了？”沈清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那个陆景琛为难你了？”
　　“没有。”林晚晴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她没有告诉沈清雅医院的事。清雅已经帮了她很多，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二十万，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窗外，万达广场的灯光璀璨。喷泉在音乐中起舞，水珠在灯光下闪烁，像无数颗坠落的星星。情侣们手牵手走过，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夜晚，平凡而温暖。
　　而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晚晴，”沈清雅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不管发生什么，记得还有我。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林晚晴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嗯，我知道。”
　　吃完饭，两人在广场上散步。秋夜的风格外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林晚晴抬头看着天空，北京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她看见了几颗。很微弱，但很坚定。
　　像希望。
　　“我要回去了。”她说，“明天第一天上班，要早点休息。”
　　“加油！”沈清雅抱了抱她，“你是最棒的！”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点。小小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林晚晴坐在床边，看着手中的两张纸：一张是十二万的账单，一张是医院的缴费通知。
　　三十三万。
　　她三个月的工资是两万四，不吃不喝也要一年多才能还清。而母亲的手术，等不了那么久。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兼职，贷款，任何能快速赚钱的方法。但每一条路，都布满了荆棘。
　　凌晨一点，她终于累了。关掉电脑，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她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在月光下给她讲故事。
　　“晚晴，你知道吗？月亮上住着嫦娥。她很寂寞，但她很坚强。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也不害怕。”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像月光一样。
　　林晚晴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地，滚烫地，浸湿了枕头。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必须坚强。
　　像月亮上的嫦娥一样。
　　孤独，但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