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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16

      张辽陪丁原去酒窖选过酒,抱起酒坛拎着菜,跟着丁原去找吕布。看着吕布面无表情开门伸手接酒,丁原笑容满面端菜进屋关门,刚找到个背风的角度准备望风,就被兵曹一胯挤开。
      张辽没和兵曹抢,微微一笑换了地方,继续站好。

      张杨对张辽的选择很欣慰。知道守在上级身边,时刻想着为领导服务,是比才华横溢拼出性命更为有效的进身之阶。

      簿曹斜一眼来听墙角的张杨:“这张家小子你教的。”
      “他天生就会。”
      “那他挺厉害。”
      “不不。”张杨一把搂过想要逃跑的簿曹,阴恻恻挤出声音,“你更厉害,你可真能编啊,张奂那老不死都给你刨出来了。”
      “别说这么难听,死人不就这么用的?你看多管用。”簿曹指指窗户,窗户上两条人影好一会了还没“叮哐”打起来。

      张杨不认为吕布多吃几根胡荽就能学会好好说话,还是丁原脾气好:“咱们这个大汉啊,一说没关系,裁人先裁你。一说有关系,就得再考虑。”

      簿曹伸手拱开张杨:“你是一类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能牵出一串人,就决计不能被别人笼络去。再说,我又没说谎。”
      “……”
      “送信递话取东西这等小事,就是小孩子去跑。不自小跑熟了路,打起仗来现学在草原上找路?而且你们关外成丁的边军平均身高恨不得八尺,各个膀大腰圆,跺跺脚地都震。同样的马,同样的骑术,驮个大人快还是驮个小孩快?既然小孩顶用,就没必要用劳力。”

      “对,谁小时候没帮郡里送过信了。”张杨再次拉过簿曹。簿曹也没少送。

      权利交接与更迭的逻辑是破坏旧的,建立新的。所以外来领导到地方赴任,总要先对本地年轻人展现善意。本地年轻人本身就代表着地方的未来和核心利益,这样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矛盾冲突。
      如果赶上领导是个有分量的大人物,地方还会争先恐后主动往领导眼前挤。不然谁家舍得孩子们去。

      但少年时的张杨实在无法认服张奂,因为张奂对待胡人永远主张优抚。他说: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规范百姓,当百姓有礼守德,就有了廉耻之心,自然会恪守规矩。

      其实优抚也没有错,主动争取和平任何时候都说不出错。打完了也确实要谈的。可惜到处跑得传令兵们长着眼。
      有好几次,前线刚打完,死去的将士没来得及埋呢,伤员们没吃上一口热饭,张奂就一脸大慈大悲的带着酒肉和对面和谈去了:
      “你看,我自己的士卒我不管,我先管你,我对你多好。”
      “你要是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再反,那可就是你的错了。”
      “既然是你的错,那没错的自然是大汉。”

      不管你们再反具体是为了什么。
      为了占据道义,这帮大儒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然,张杨如今已经能够理解张奂他们的策略。比如吃朝廷优抚最多的凉州。
      “以羌制羌”说白了就是让本来可以团结一致造大汉反的羌人各自生疑——你接受了朝廷的条件,不会是卖了我吧;我不接受朝廷的条件,他要是抢着接受了,不会要联合朝廷卖了我吧。
      离间计卑劣,但总有效。
      至少在张奂的任期内。
      至于张奂走后?

      一开始确实只需要免除些许赋税,配发点物资,既然打不过汉军,给个台阶大家就都下了。但这并没有解决羌人“日子过不下去了”的问题。
      凉州有河西走廊,凉州有丝绸之路,凉州能产生巨大的经济利益。那么凉州就会生长出那种可以动辄兼并全郡土地的地方豪强。他的草场依旧会成为豪强的马场,他的土地终究要变成豪强的庄园。
      不想做个毫无尊严的农奴摇尾乞怜,想站着当个人的羌民只会继续反。

      那么再想优抚,朝廷就要给出更多的优惠。直到再也给不起。说好的优抚就会变成诱杀。
      降亦死,反亦死,不反还是死。相疑,就变成了“同恨”。从恨朝廷,到恨汉军,从恨帮朝廷欺辱他们的汉军,到恨所有汉人。
      至于汉民汉军反杀羌人?

      当朝廷的政策是优抚,你打他你杀他那叫衅自我开。你被拉去斩首背锅,后面自有谁来平叛立功:“你也不怕奉先那边漏了底,他当年就差给老头套麻袋了。”

      “他套了。”
      “……”
      “你小,你不知道,他估计嫌丢人没和你们说。没套成,被抓了。”
      “……”
      “不过张老大人没和他计较,军棍都没舍得打,关牢里捆了三天没给吃饭而已。”
      “……”
      “正常来说,当场就该杀了。”
      “……”
      “没杀,只能证明他们关系好。其实丁原要是仔细查访,还能查到奉先当年跟张奂读过书呢。你看奉先现在做得那手假账,晋阳的师傅可教不出来。世人皆知,张奂他们那种‘大儒’,就爱把人关在衙里给人讲大道理。敌人都打家门口了还在那上课呢(《后汉书·张奂传》)。”

      如果没有那些看着他们长大,和他们一起长大,还有他们看着长大,却死的仿佛毫无意义的人,或许能是真的吧。张杨:“可惜张奂后来再没回过河套,他连凉州都不敢回,死后都不敢回,埋都只敢草草埋。”

      “张奂为人清廉俭朴,反对厚葬。”
      “是,他忠君爱国,他仁义之师,他道德楷模,他不与阉狗同流合污,他名垂青史。但这和他埋都不敢埋回凉州没有任何关系。”
      张奂明明知道,羌人叛而复叛从来不是因为羌人未受教化不知忠孝节义。鲜卑从忠于汉室到决绝的弃汉,也从来不因为檀石槐突然起了雄心壮志长了狼子野心。但张奂就是要讲他的大道理,和每个人都讲。
      讲到最后讲的他自己都信了。

      簿曹一声叹息软下口气:“知道你们边军一直不服气,但不管鲜卑还是羌,一直打下去,除了变成永远无法弥合的民族仇杀,没有任何益处。”

      “胡人可以恨汉人,朝廷却不许汉人恨胡人的那种益处?”张杨一声轻笑,“这话你留着和奉先说去,你看他打不死你。”
      簿曹对张杨露出嘲笑:“一个打了二十年烂仗却没留下任何击杀记录的飞将?你们老吕比你明白事理。”
      张杨:“……”

      簿曹终于挣脱张杨,捂着鼻子一溜烟跑掉。

      张杨也讨厌所有晋阳人!但还是闻了闻自己,确定只是马味,就接着去厨房叫人煮醒酒汤。
      一个合格的大汉官员,不需要领导把所有事情一一给你交代清楚,你得学会自己看着办。

      但愿吕布不会把丁原喝死。

      吕布没把丁原喝死,一个时辰不到就架着手软脚软话都说不清的丁原出来了。他越过伸着胳膊的兵曹,把人交给站着打盹的张辽。
      张辽迷迷糊糊接过丁原。
      张杨也赶紧喊人拎着醒酒汤跟张辽走,然后客客气气送走张牙舞爪的兵曹。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吕布和张杨。
      吕布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呆,抬脚往外走。
      “你干嘛去。”
      “喝这么多你不撒尿。”
      “哦。”张杨叫仆役进屋收拾剩菜,陪着吕布放水出来,发现某人有些晃悠,“有醒酒汤。”
      “不用。”吕布一条直线走回房间:“没喝多少。”

      张杨直接把手里的碗怼在吕布嘴边:“你确定?丁原那酒浓,喝多了第二天头疼。”
      “无所谓,我现在是主薄了,账本子又不会跑,头疼我就歇着呗。”
      张杨:“……”
      吕布:“……”
      张杨:“……”
      吕布:“……”
      张杨:“你刚刚说甚?”

      “主薄,我现在是主薄。”吕布接过醒酒汤,“管理刺史府一切往来文书印鉴,监督并州所有郡县的钱粮税役,簿曹和计吏也归我管。”

      “不是?”张杨有些蒙。吕布——主薄?主薄——吕布?!

      “对,没有别驾,没有治中(别驾从事:副刺史,总录众事参与军政人事,刺史不在他老大。治中从事:第二佐官,主众曹文书,掌选举与行政庶务),更不会有司马(带兵打仗的从事)。”
      “我以为……”
      “他担心我留在军中会架空他军权,我顾虑他给大家伙画大饼,掌握部队以后不认账。军法严苛,有人立了军令状跟放屁一样,有人进门先迈左脚被斩——军法的本质就是没有任何借口,一切服从上级命令。所以经过磋商,我暂时不走,但以后不再领兵。他给我主薄的职位(机要秘书)代行治中。”
      “你同意?”
      “一来他能用我参赞军事,我也怕他一个仪仗队出来的不会打仗。兖州人打起仗来可不会顾及并州人的死活。二来府库钱粮皆过我手。”

      “钱粮?”
      “既然不是丁原自作主张,一切费用理应朝廷负责。”

      啊,当年朔方也给了钱的,不过没有全数落到该拿的人手里罢了:“你和丁原不是准备越过晋阳吧。你清醒一点啊,太原不是你五原,钱粮从他们这里路过……”

      吕布喝掉醒酒汤:“丁原是刺史,监郡钦差御史,只要没有诏书昭告天下,刺史不是御史了,刺史的职权就还是巡查地方、检举不法。我虽然只是个主薄,但我不是丁原私人请的主薄,我是并州刺史部的主薄。”

      张杨:“……”
      吕布:“不想被我找茬查账告黑状,就老老实实配合我工作。丁原上面有人,他出面和晋阳去谈,真没必要从百姓身上士卒嘴里扣那三瓜两枣。我下边有人,留出一切所需,上下一致做好账,找朝廷多要一些便是。”
      张杨:“……”
      “朝廷的钱咱不用也让他们糟践了。”
      张杨:“……”
      “都有钱建新军了,再说没钱管边军,朝廷张不开这个嘴。”

      “行吧。”张杨,“之后呢?”
      “什么之后?”
      “五原边军之后的去处。”

      “这不是丁原能做主的。”吕布放下醒酒汤。
      “他就真没再和你说点别的?比如。”张杨看看吕布,看看醒酒汤,试探的吐出两个字,“洛阳。”

      “丁原没喝到那。”吕布回看张杨:“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丁原一个刺史可以做主的。没有圣旨,没有军令,我五原边军说出花来也还是边防卫戍部队。在并州境内,刺史有权根据需要,暂时调动、协调使用,地方部队。但出并州?还去洛阳?”
      “……”
      “我问你,张稚叔,边军什么时候可以无诏进京了?边军什么时候能无诏进京了?”

      无诏进京,又叫谋逆。

      丁原终于打发走了吵吵嚷嚷的张辽和兵曹,换掉被张辽强喂醒酒汤溅湿的衣裳,躺在床上,依旧想不到该如何回答吕布的问题,甚至不敢劝。
      因为即便有诏,印鉴兵符全都对得上,还能是矫诏。即便是真诏,高高在上的天之子也可以一推六二五的宣布那就是矫诏。只要矫诏之人去死,并不影响帝王信誉。
      但上一次,张奂宁可自认了“矫诏”,也没能让皇帝杀掉曹节。

      不过今晚不算失败?
      吕布终究接受了那份容易犯错的工作,无法胜任的,或许也没那么无法胜任,但同样容易里外不是人的工作。
      一个主薄,对士卒再有影响力,也已经不是一个都尉对自己的部队下令。

      “哎。”丁原揉揉脸,掀起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展开信纸,挑灯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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