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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宛城之战 祥瑞与妖邪 ...
74.
寒风簌簌,不知从哪儿来得沙烁迷了蒯岳的眼,他想合上双眼使劲地那么揉上一揉,可手被曹操紧紧握住,抽拔不得。
……也许他自己也明白,哪来得什么沙烁,他只是想借机逃避眼前的选择罢了。
“我那婢女终归是犯了错,需要受罚。凌远若是看得中,我帐下还有几位,皆殊色惊人,可为凌远执墨。”
曹操是深谙敲打之法驭人之术,如果不是真的动了脾气,他是不会也不愿这么直白地刺上蒯岳一刺的。
至于犯了错的究竟是婢女还是另有其人?需要受罚的究竟又在何处?
这两个问题两人都心知肚明,曹操也不需要蒯岳的回答。于是,这位枭雄很快地转移了话题,把先前的压抑轻飘飘地一扫而空。
“三日之后,即刻夜袭宛城。”曹操至下向上地凝视蒯岳,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威严,“由你领军,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是!”
蒯岳咬牙应下。
过去的耻辱只能用更大的荣誉掩盖,只一昧祈求上位者的原谅只会招至厌弃。
这是他的首战,必须告胜。
只待三日之后子夜,用敌军的血涂抹自己的旌旗,用敌将的头颅装点自己的军功,未来某日,这些积攒起来的点点战功,将化为一块“蒯”姓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也将与在刘表处的同族兄长一起,共同瓜分家族的荣耀。
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很多的战争。所以,摈弃掉无聊的犹豫和情绪吧。他只需要前进,前进,不断地前进,直到抵达他所能抵达的巅峰。
他绝不成为被抛弃的棋子!
75.
他不能再承担更多的战争了。
刘备心想。
作为幽州人,他的童年永远离不开寒冷和饥饿。他自幼丧父,跟随着母亲学得一手编织技术,寒冷的冬日,家里节省柴草,他就只能舞剑,舞到全身热气蒸腾,热得能在厚重的积雪上打滚。但也只有在冬日,家中的草制品才能卖得一个好价钱。母亲的手永远生着冻疮,他们母子二人编啊编,好像永远都看不见编完的日子。
或许是地上的不义触怒了上苍,冬季一天比一天要寒冷。这片土地上的人把能吃的都吃进了肚子,草根树皮,只求得能产生一点热量,度过这个冬天。
……楼桑村口的那颗大桑树,是不是盖上了厚重的雪衣?树下是否还有追逐打闹的孩童,指着树冠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遥远的过去隐藏在积雪中,午夜梦回,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还在村口的盘虬卧龙的老桑树下偷闲,只要一睁眼就能望见飘起的炊烟。
但这是不可能的。刘备一直有一样特长,就是记住他人的名字和样貌。响应他的号召随他东奔西走的熟悉面庞一张张少了,只有在他的梦中才能出现逝者的音容。沉重的过去不是一场梦境就能含混过去的。
如今,他又败了。他再也承受不起一场战争了。
刘备手中编织着一只草蚂蚱,每当他心中焦虑,手上都会不自觉地编点什么东西。可是此举望之不似人君,他也只好偷偷摸摸地编上一点小制品。
编着编着,草蚂蚱慢慢编成了一只草老虎,有一双硕大的眼睛,和粗长的尾巴。
……若是有祥瑞在,何愁汉室不兴?
“哎——”这位漂泊半生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叹气。
他曾亲眼见过,斑斓猛虎化为人身的祥瑞。
绿色眸子的猛虎,自山林中来,脚踏雷电,化为人形。
尽管从外貌观之,近乎于幼童。可那锋利的獠牙,那双绿莹莹的眼睛,还有那面上生长而出的虎纹,无不在展示他的身份。
以他修行多年的剑术来看,祥瑞所使的招式闻所未闻,大开大合又不失灵巧轻盈,简直像是天上才有的剑术。
祥瑞既出,汉室兴复有望。白虹蹶然,帝胄命星高照。
……若不是…哎…说到底,祥瑞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爹爹,爹爹。”
听到有人走进,刘备敏锐地把草老虎塞进衣袖,听见是小女儿才放心地将草老虎拿出,继续补添上细节。
女童扯动刘备的衣袖,一个劲地吵闹,“阿姐有了一个草环,不公平,我合该也有一个的!”看见父亲手上精细的草老虎,她理所应当地伸手想抢来。
……但幸好,刘备手长过膝,他把手高高举起,小女童就无论如何蹦跳都够不到草老虎了。
眼见父亲明晃晃地偏心,女娃圆溜溜的一双眼睛立刻凝聚起水汽,伴随响亮的哭声,几滴眼泪快速地从眼角滑落:“哇啊啊啊——爹爹偏心!偏得阿姚没有!”
“阿姚莫哭莫哭,爹爹给你编上一只小鸟如何啊?”
……也不知道这说哭就哭的样子是同谁学来的。
刘备心中叹气。
他这两个女儿随他一路漂泊,母亲又早逝,同他一起吃尽了苦头。也没机会同其他女子一样,关在后宅精习女秀。
得到了一只小雀儿的阿姚蹦蹦跳跳地走了,刘备也终于得了清闲,可以一边思考未来局势一边继续编他的草虎。可惜,这段清闲的时光注定是无法持续下去的。窗外姊妹相遇,做妹妹的忍不住向阿姊炫耀自己的小雀儿。
“阿姐你看,这是爹爹给我编的小雀!”
“怎的我没有?!”
刘备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身为姐姐的阿桐哭丧着从门口脸跑了进来,圆润的脸颊上爬过泪痕:“啊啊啊爹爹偏心,给阿姚小雀,偏得只给我随便编的草环!”
……这说哭就哭的习惯到底是同谁学来的呀!?
76.
曹操早已布好了战局。先除张绣,再祓吕布,抗袁术而对袁绍,由豫州而占河北,由河北而据天下。他的野心是棱角明锐的顽石,迟早筑起大汉的石墦。
总而言之,他是没有将宛城放在心上的。他之所以会亲自领兵压境南阳,求的只是速战速决。他真正的重心还是放下袁绍的对峙上。顶多儿再填上一点儿吕布的威胁。
但是,对于蒯岳来说,这是他经历的第一场战争。
……而战争这两个字是沉重的。
阵前对战张先时,他独身一人剑起剑落,只觉得手感近似于前世斩鬼。逝去的人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与他毫无干系的尘埃。鬼被斩下头颅就会化为灰烬,没有遗体没有遗物,也没有过去的亲人朋友会为了他们哀悼。
但战争是不一样的。
每一个参与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当蒯岳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城东翻墙而入,一切正如曹操所料,敌军调于西北,他们一路都没有遇见什么像样的敌人。自城内打开沉重的城门,放等在门外的曹军入城,都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
月光被乌云遮住面庞,只昏暗地印出四周的轮廓。这是一个适合偷袭的天时。蒯岳心中却闪过几丝不安。
…似乎,曾经也有过这样昏暗的夜色?
蒯越对自己的心悸不明所以,他自从重生体内混入了鬼血,夜能视物,什么时候惧怕过月夜昏暗?倒不如说夜晚比起白日更让他放松自在。
弓弦拉紧,暗夜中一根箭头直指领头前行的蒯岳。粗粝的手指一松,箭飞快地冲刺向前。
“唰——”
箭矢不会单独出现,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可怕的破空声划破黑夜。蒯岳敏锐地扭身一避,挥动手上的长剑抚开了流矢。可紧跟在他前后的精兵本就看不清四周,突遭巨变,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身中数剑。
昏暗的城内亮起火把,隐藏起来的张绣士卒占据后位,手持盾牌长矛的先兵将射手护在后方。整齐划一地呐喊着向这批不速之客冲来。
大地仿佛都在颤动,在整齐有素的敌军冲势下,本就松散的先行部队不过是洪水下的一行蚂蚁。
“不好,是埋伏!”
“快逃!快逃!”
“我们中计了!!!”
有老兵喊出声来。蒯岳身边的兵卒自乱阵脚,唯恐身后绑上牛皮的厚重盾牌会打到自己的脊梁,无眼的箭矢会射穿他们柔软的身躯。
一支挑选而出的小队是不可能打败早有准备的敌军的。经历过重重战争的他们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他们尖叫着哀嚎着,想要向方才打开的城门跑去,尽可能快一点跑到主军的周围,得到一些庇护。
……这支队伍已经彻底失去战斗意志了。
有人被推搡在地,有人为了快一点向前跑去不惜用手上的剑劈砍堵在周围的同袍,有人丢下沉重的军具,自顾自地逃命。
“都给我冷静下来!”蒯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可他不得不拎起剑吼道,“还想活下去就别在这发疯!”他咬住嘴唇,后撤半步深吸一口气。
夜晚的风有些寒冷,从天地间夺取他的热量。蒯岳不禁打了个寒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心中不详的既视感愈来愈强?仿佛一双看不见的巨大手掌盖住了天空,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来思考回忆了,作为临时选出的代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直接干系到整支部队。
白雾在呼吸间蒸腾化作白雾,蒯岳猛地往地上一踏,地面都塌陷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雷之呼吸·叁之型——聚蚊成雷!
紫黑色的雷电噼啪作响,环绕住蒯岳高速旋转斩击,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片逐渐成型的紫色漩涡。凡是触碰到漩涡的人皆被撕碎成肉沫,血花飞溅。
很好,有效果了!
被蒯岳的剑术威慑,敌军追击的力度锐减。他们没有再主动进攻,而是持住一人高的盾牌整齐围成一排,向后退去。可还没趁蒯岳放松片刻,一个声音响起。
“放箭!”
箭雨再次落下,比先前的箭雨来势更猛更凶。盾牌围成的城墙向前推进,伴随着敌军间歇的叫喊声,一步一步压缩与蒯岳的距离。
蒯岳的剑一次次打在厚实的盾牌上,每一次翩飞都将带起惨叫。可狭窄的街道到底是阻碍了他的发挥,往常仿佛与手化为一体的剑越来越重,他的呼吸也逐渐急促。
“可恶!”
纵使他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扭转战局吗?
他绝望地心想。
士卒们惊慌地躲避身后移动的活城墙,和头上射下的箭雨,不顾一切地推搡向后撤去。霎时间,队伍变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而这块油脂鲜滑的生肉间,可是有血的啊……
血液…人类的血液不可避免地溅在他的脸上,很凉。蒯岳忍不住伸出舌头,舔掉嘴唇处的新鲜的血渍。
……好甜。
好美味,好香甜,好想吃,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熟悉的黏腻触感包裹住他的肌肤,四周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尽管内心陷入绝望,蒯岳却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缓慢上扬。
不!他咬住嘴唇,想要尽力保持清醒。他绝对不能,起码不能在这么危机的时刻失去意识,变成失去理智的恶鬼。
可是,周围都是甜美的粮食啊……
只要能吃上一口,哪怕一口,岌岌可危的形势就会逆转,渺小的人类怎能与不老不死的恶鬼相提并论?咬上一口,这个世界将再也不会有人敢小觑自己!只要小小的一口,你看,食物不是到处都是吗?
好饿啊……
【白痴,】上弦之陸打着哈欠从蒯岳身后钻出,他嫌弃地擦掉蒯岳淌下的涎水,捏住他暴露尖锐鬼牙的下巴,【要是你在这变成恶鬼,以后就不可能变回人类了哦…嘛,这或许也不错?】
这句话触动了蒯岳的神经,他奋力想要挣扎,夺回身体的主动权。
不行!如果现在放弃,那么过去他所期待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被人看见自己化为恶鬼,在战场上吞食同类,他作为妖邪的流言将随着人们的口舌相传四散开来。他就再也不可能变回人类了!
察觉到蒯岳的不忿,上弦之陸嗤笑地强行抱锁住蒯岳,刻有“上弦陸”的翠绿双眼抵住蒯岳的眼眶,视线对接的片刻吞噬了蒯岳的意识。
【尝试着相信我一次怎么样?】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小,血腥味却越来越重,他生理性地想呕吐,把肠胃中整个翻转吐空。可他的手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他下意识握住这给予安全感的长物,催动雷之呼吸调整视力。
……这是什么?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了一把遍体金黄,却有一道黑色雷纹贯穿体身的日轮刀。
等等…这里是…?
身穿黑色鬼杀队队服的同伴们已经失去了生命,四肢残骸胡乱涂抹在墙面地表,血肉遍布,仿佛置身于什么生物的胃袋。
昏暗的巷子洒落几丝月光,好像连月曜也放弃了此处的光明。六只血红的眼睛于昏暗下缓缓睁开。上弦之壹一甩手中的长刀,血珠恰有一颗不偏不倚地溅到他的唇上。
他下意识地一舔。
……甜的。
墦——坟墓
《三国志》记载,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於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羽葆盖车,以羽毛装饰车盖,皇帝专用的仪仗车。可见刘ber小时候还是很调皮的,可能还是当地孩子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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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宛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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