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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宛城之战 替死鬼 ...

  •   65.

      “蒯氏凌远,大才,可堪一用。”

      蒯岳心脏砰砰跳动,他几乎要怨恨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挑动了心神。明明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两辈子,他早就不是什么青涩的小屁孩了。

      可是这十个字好像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时不时刺他一下。

      蒯岳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出自己未来在曹操纛下凭借一手的好剑术一路高升,最终站在独属于他的顶峰上俯瞰众生。

      前世的耻辱如果死死咬住他不放,那他就用更多更重的荣耀冲淡这份耻辱!

      王垕看出了蒯岳极力掩饰的兴奋,他捋着胡须,好奇地询问缘由。

      “没有!”蒯岳很快地回答,为了掩饰自己的急切,他还刻意咳嗽了两声,“咳咳,只是想到昨日的战役有些欣喜。”

      王垕也不挑破,顺滑地接下了蒯岳的话题:“多亏了凌远斩下敌方大将,现在士气高涨,如果能一鼓作气攻下宛城,能省不少的粮食。粮道远跨许下兖州,路途遥远消耗巨大。不仅能节省粮食,还赶得上回去过年呢。”

      过年……?

      啊,确实是这样的。每年的这个时候家中总会准备五辛盘和椒柏酒,母亲也会跪在宗祠里为自己祈求平安顺遂。可是现在他已经离开了家乡,也不知道今年家里会不会替自己祈福。

      过年确实是个好日子,哪怕是前世作为孤儿的自己,在过年期间也可以翻找到很多没吃完的食物,运气好一点抢占到大户人家的垃圾,甚至还能吃上亨制的香甜多汁的肉食,还多是没怎么动过筷子的…!

      有一次他透过明亮的,似乎是被称为“玻璃”的窗户,看见了身穿西装的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笑呵呵地与父母交谈。室内是那么的宽敞,炉火烧得正旺盛。餐桌上摆满了他从未见过的西洋玩意儿,还有一只肥美的烧鹅!

      他不由得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在看那烧鹅还是在看那男孩。

      男孩的母亲穿着传统的日式和服,眉眼温顺,正低声用男孩说些什么。珍珠项链在胸前晃动。

      明净的玻璃上反射出狯岳的脸,与男孩隐隐重合。他想,如果他有一个母亲……也会这样温和地同他说话吗?

      一定会的!

      那妇人与自己的孩子说完了话,亲亲热热地环抱住他。突然,她看见了站定在窗外的狯岳!狯岳下意识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裳,哪怕将身上破烂的衣服拍下去一点灰也好……

      “滚开!滚开!”妇人手持扫帚驱赶他,“去别家乞讨!你是哪里来的乞丐啊!新年第一天就有乞丐上门真是晦气!”

      扫帚打在身上并不十分的疼,但被打说明他已经没办法在这乞讨到东西吃了。狯岳转身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透过窗口与那少年对视。

      他们并没有对视多久,少年很快收回了他冷淡而事不关己的视线,仿佛窗外的狯岳与一只狸子,一条野狗没有多大的区别,只要赶走就好了,没必要投入感情看待。

      新年确实是一个好时间,可以吃到很多很多平常根本吃不到的美食。这一家不欢迎他,大不了去下一家碰碰运气,总会乞到一点食物的。

      天上开始飘落星星点点的雪花,路人欣喜地接在手心:“下雪了,看来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狯岳加快了脚步,赤裸的双脚踩在地面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在乞讨名单上增加了一项愿望——

      还得要到一双鞋子,最好加上一床被单……今天过年,乞讨到的概率会大一些,必须尽快动身。

      66.

      “凌远,凌远!”

      王垕拍拍蒯岳的肩膀,强行将蒯岳从说不清道不明情感的回忆中唤醒。

      像王垕这样家庭美满幸福的中年男子,合该在正旦到来之际回家共享阖家之喜的。或许他那两个吵吵闹闹的孩子会爬到他的身上,央求他分出一个是非公正。他们会宰上一头羊,烤制的外酥里嫩滋滋流油,再煮上一锅牢丸,度过一个十分充实的新年。

      “不知道能否邀凌远新春来我家,内人的手艺不在辛追之下。”王垕回忆起妻子的手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也是你入曹营后的第一个岁首,如果没有其他去处,大可来我家一聚。”

      ……搞什么啊?

      蒯岳一时茫然无措。

      新年难道不应该是亲人团聚叙说别后之苦的日子吗?他们一共认识也不到一月吧……就这么将陌生男子介绍给自己的家人岂不是给家人找不痛快?

      “……为何?”他扯了扯勾玉,“我刚来曹营,确实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但为何要独请我一人?”

      “那便说好了!新春时你来我家,我几个孩子整日上蹿下跳的,正愁没个人能治治他们呢。你也不用太上心,随便教上几招。要打要罚,也都随你!”

      王垕言语间将“邀请共度新年”转为了“请授剑术”。邀请共度新春可能含义过重,但只是请蒯岳前来指点剑术就完全可以接受了。甚至还是王垕得欠下一个人情。

      ……王垕很是照顾了蒯岳那属于青年人的薄脸皮。

      蒯岳显然也知道王垕这番话背后的意义。甚至再往深层想上那么一想,邀请独自漂泊他乡的蒯岳一齐度过一个一般由家人欢度的节日,又何尝不是邀请蒯岳成为家中的一员呢?

      “好……”

      蒯岳的声音细如蚊呐,他感到浑身不自在,大踏步向军中走去。

      王垕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他快走几步,本想叫住蒯岳,但还是宽和地放了蒯岳一马。

      ……小郎的耳朵都红了几分呢!

      不过他邀蒯岳前来家中也确实存了几分别的意思。

      王垕用两指捏住嗓子,强行将即将涌出的咳嗽咽了下去。

      ……他也感染了风寒。

      行军之人,无论身处何职,都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连年征战,明眼人都能看出曹操志不在一郡一州,何况一直跟随着曹操,对钱粮辎重账目了如指掌的王垕呢?

      他望向身前行色匆匆的少年。这少年年纪很轻,既有阀阅家室,又有着惊世剑技,武能对项羽,志不坠青云,现在又获得了主公的青睐……他要将自己的妻儿托付给小郎,如果自己死后有人欺辱妻儿,他也只求小郎能看在这份薄情下,伸手救上一救他们。

      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情了,他还得忍住咳嗽,在监军察觉自己带病前痊愈。

      他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妻子孩子了…希望这场战役能尽快结束,他好早日与家人团圆,也好早日将蒯岳带入家中托付后事。

      他几乎已能看见热气蒸腾的锅炉,妻子端出掺入猪油烤得酥脆的面饼。他看好的后辈蒯岳坐在软榻上,训斥他那新得的几个顽劣学生。

      王垕按住眉心——新年总归会到的,不必心焦。

      67.

      早在很久以前蒯岳就知道了,人命与人命的价值是不同的。

      有的人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可以在父母的宠爱下哭啼撒娇;有的人生来就得在泥潭里费力挣扎,只能靠喝污水解渴。

      他应该早就看惯了生死,因此,在看见面前仍圆睁着眼的女尸时,他理应像以往一样事不关己地离开。

      ……可是,除了曹操身旁,还有谁会在行军时携带女眷吗?

      再看这女尸肌肉仍然紧实,明显刚死去不久。

      他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于是蒯岳叫住了忙着将尸体拖去掩埋的士卒,在对方不耐烦前用五铢钱开了路。

      “敢问这女眷是因何而死?”

      士卒眉开眼笑地收好了钱币,他并不十分着急处理这具尸体。一具年轻的,生命的活力还没有完全从□□中流逝的女性的尸体,也就不仅仅是一具尸体了。在最终被抛弃在荒土间隙,可以入土为安前,她仍要吃上数不尽的苦头。

      “也怪,明公十分宠幸这些女眷,平日里连面都不让她们露,可昨夜明公发了好大的火气呢!”士卒嗤嗤地嘲笑她的愚蠢,“摆着大好的日子不去过,偏偏要惹怒明公。”

      “可…昨夜曹公不是宿醉吗?”

      昨夜的宴席上曹操还尽兴地吟上一首诗,又烂醉到只能由蒯岳搀扶他回帐休息。怎么会动怒杖杀这些温驯的只能依赖自己的菟丝花?

      “她昨夜动了明公的军议秘要,被明公察觉。”士卒仍在嬉笑,“竟然选一女眷充当细作,也无怪乎失败了。”

      蒯岳的呼吸轻了,他佯装无事地回到自己帐内,抱住头。厚重的油布门帘垂下,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帐内昏暗一片,隔开了一块小小的孤岛。

      直到确定没有人在他附近,他才大口大口地携卷冷风入肺中。

      乌鸦跳了过来,似乎很奇怪往常忙忙碌碌地主人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不对?”他仔细地翻阅昨晚的记忆,他十分确定,自己有好好将帛书放回原处。更何况他只是浅浅翻阅了几下就找到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帛信,根本没有弄乱军议桌。

      难不成确实是个巧合?只是曹操好梦中杀人,就这么凑巧的给出了一个不会有人打扰的机会,让蒯岳和侍女两人同时偷阅了秘信?

      但这个猜想没有让蒯岳露出一丝一毫的释然。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呢?

      如果不是侍女代替他承担了曹操的怒火呢?

      如果…如果曹操昨夜一直清醒着呢?

      蒯岳不敢再深想下去了,他感到有什么黏稠的、熟悉的东西从自己身后的影子里爬出,嗤嗤地嘲笑他的自作聪明。

      【你在害怕…】

      上弦之陸的出现吓坏了蹦蹦跳跳的乌鸦,他伸手安慰了一番黑鸟,接着说道:【要我说,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蒯岳紧闭眼睛,他不敢想象昨夜自己的行迹暴露后自己将受到怎样的待遇,【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曹操……】

      【如果曹操早就知道了你做过什么,对吧?难道你会主动承认错误,再一脸可怜样地祈求别人原谅你宽恕你吗?】

      这个场景光是在蒯岳心中翻滚了几圈都让他有些作呕,于是蒯岳没有怎么思考的给出答案。

      【不,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再说…不管怎么后悔,一旦有相同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也一定会尝试一千次一万次的。

      【白痴,那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曹操看见了一切,为何他没有来追究你的责任?】

      【因为……】

      蒯岳的头脑混沌起来,他用力摇了摇,试图把沉重的杂念甩出去。

      【因为他不想追究到底,这对他来说,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曾经有过污点的武将在东汉这个视名誉远重于生命的环境下,将不再有上升至那块只属于少数人的至高点的机会。而一个与自己离心离德的大将,也不是曹操所要的。

      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前提下,挑明事实反倒落了下乘。

      上弦之陸很是愉悦:【所以我说,没什么可怕的……他不过是借这具尸体敲打你,好让你成为他一条忠心的狗罢了!】

      躺在那里的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她或许曾经讨得曹操欢心,因此才带在身旁;或许曾经与蒯岳擦肩而过;或许…昨夜她根本就没有进过曹操的营帐,毕竟谁都知道,不可在曹操入睡之时靠近曹操呀!

      可她还是死了。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作为一介女流,她能在军营中生存全仰仗曹操的鼻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这宝贵的庇护,迎接她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从来没有同蒯岳说过话,但蒯岳还是感觉沉重的大山正在缓慢地崩塌。

      她可以说是被蒯岳害死的。

      “狯岳!狯岳!”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的尖锐有的沉闷,他们躲在黑暗里翻腾哀嚎。

      “狯岳!”

      “是你害死了我们!”

      “小偷!叛徒!都是你害死了大家!”

      “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凭什么不是你被鬼吃掉!”

      “引鬼的家伙…你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七八道稚嫩的声音指责他,无边的黑暗压迫他,他想逃,可上弦之陸将他按压在原地:【听下去!】

      “狯岳!”

      苍老的声音令他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你真是我的耻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宛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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