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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恍若隔世 归来物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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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死书生!连年战事家里为了供你读书,穷的都揭不开锅了。
说九死一生去边境寻信物,是为了上京赶考好有人帮衬。
你你,现在带回个什么东西!好你个该死的,居然拿赶考的钱从倭寇手上赎了只鸡!”
篱笆围墙的院子里,妇人边哭边骂。
书生愧疚的上前,轻搂住高举扫把气势汹汹的娘子。
“夫人消消气,万不可这么说。都是意外,她不过是个青楼洒扫,都怪我没经住那搭伙同伴的邀约。
原先只想进去探探情报,入了楼中错把酒水搞混,这才酿成大错。”
男人面上自责不已,得了逞,还要加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姑娘一看就是周人,那倭寇先前如何对待我们同胞,我实不忍见她孤苦无依的流落他乡。
娘子您要打要罚都是该我受着,可我毕竟是对不住这位姑娘,唉这。”
他身后女子肤白似雪,虽然衣着破败削瘦不堪,但不施粉黛也能一眼就见是个美人胚子。
这般弱柳扶风,还倒更添那风烛残梅之美。饶是单单站在那处,就叫人看的出神,望之入迷。
她的声音宛若久困雨中的百灵:“姐姐我并非想扰您家中,一切都是…”
书生娘子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少扯皮,就她这般的容貌只是个洒扫?你们蒙谁能!”
闻言女子拨开左肩,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空气中霎时弥漫这一股极其霸道的恶臭,令人生理性反胃的烂肉味,真真是叫人恶寒。
对面两人登时大惊失色,书生脸色煞白一边干呕一边暗骂自己,怎么不记得有这回臭事。
娘子掩着口鼻,嫌弃的甩开往出挪的男人,也忍不住干呕。
实在太臭了,是直击心灵的毒臭:“我就说怎么有股若隐若现的…呕…恶臭,原来是你。”
娘子上来就是降龙十八掌,打的书生连连逃窜:“这都下的去口,你怕不是精虫上脑看着这张狐媚脸把什么都忘了!呕…”
他百口莫辩:“我…呕…我,那天明明没有啊!”
女子见状,恐殃及池鱼。赶忙扯回衣服,退后二里地。
低头解释道:“当年战乱虽得以苟延残喘,却因伤口未曾好生照料,自此恶臭无比,叫人难以接近。当晚我同这位公子其实…”
两人这才吸得一口新鲜气。
听到一半娘子更为火冒三丈,往这出来:“你们这对奸夫□□,居然还敢在我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提及当晚,简直不要脸!”
女子面对着接踵而至的扫把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拔高声量道:“娘子且听我一言,我与公子没有发生任何…”
娘子不可置信的笑道:“你们忽悠鬼呢!不给他睡他干嘛给你赎身?他说睡了,你说没睡,这么怕吃扫帚,怕你不看准了,什么人都敢跟!”
“是啊,他不睡我作甚帮我。那我有体味他怎不知?”
娘子被她突然硬气,只手夺把唬住。
女子这才又缓和了语气:“抱歉,那晚我用了幻香。实在是不得以出此下策,扰了您家中清净,太过抱歉。您放心,钱我会还,恩我也会报。”
这回轮到夫妇两懵了,最懵的当属亲历者。书生你我半天,楞住了。
她继续解释:“我乃相府家奴,当年扬州战乱为护小姐中箭,醒来便在倭寇的妓院之中。
言语不通,都不知今夕何年,只推得大概。真是走投无路才用这般卑劣之举,待我回去必有重谢。还想请问二位,如今朝中局势如何?府里都还好吗?”
边境,战乱,丞相府。这些词串联,娘子的面色在惊讶中缓和了些,扫把也缓缓落地:“可是丝丞相?”
“是,不知小姐如何,老爷他们怎么样了?”
娘子眼神哀切的看了眼身旁,书生叹了口气:“当年莫竹小姐为护太子殿下死后,丞相便前往帝触怒龙颜.....已被杀害。”
支撑了无数个漫长无望之海的火光磨灭,油尽灯枯。
丝莫竹彻底跌坐在地,双手垂落,双目灰暗。
身体的温度从头顶极速下降,旁人的后话她全然听不清了,良久麻木的问道:“那太子呢?他,他可活下来,不是说要召他回去的吗?”
“唉,十年了姑娘你也别太难过。当年丞相夫妇是两人独往,只带了亲信,其余人都有安置,说不定你的家人还在。太子如今已然重回其位。
当年六皇子阳奉阴违想要诛杀太子,你家小姐舍身相护后,他未来得及动手便有一伙人从天而降殊死搏斗。随后三皇子也同新将赶至,将殿下安全带回了帝都。
说来也是对苦命鸳鸯,殿下回宫后郁郁寡欢多次欲要自刎,全然无果后便削发入了皇陵寺。”
他越说越起劲,就差给张桌子,不然能能上村口说书:“就在大伙都以为他废了,未曾想一直在卧薪尝胆。
今年春儿一鸣惊人,一举重登太子位,力挽狂澜依法处置一众犯上作乱的奸臣皇子,诶呀,那简直不要太爽。
从前告老还乡的大臣陆续归来报效,连青曲将军也重回朝野,正前往收复失地。
朝野上下百废待兴,广纳贤臣,轻摇赋税。一切都欣欣向荣,也正因如此我才敢冒险出境。
哦!你不是丝小姐的丫鬟吗,你可知你家小姐尸骨何处?殿下一直在寻,想来也是对丝小姐情深似海。”
书生正陶醉着,娘子则耐人寻味的撇了他一眼:“人刚刚都问了,小姐如何?你耳朵聋吗。她当时都重伤了吧,怎么会知道。”
她没好气的丢下扫帚,插手冷哼:“而且太子?呵呵,都另娶了还什么情深似海,你们男人都一个样。”
说了一大堆她勉强听进了个活着,脑子嗡嗡的,感觉魂魄都被生生扯碎。
她努力的将话反复默念想要理解,却似有屏障般读也读不懂。
不知过了多久,丝莫竹垂下眼帘,两行泪落,她吸了吸鼻子下意识看向怀中问道:“不知娶的是哪家小姐?”
娘子去扶,却发现她整个人以然脱力,更加心疼的搓了搓单薄的臂膀:“正做些,没事的。娶的嘛就是那个韩家千金,啧啧啧,想当年韩家还是丝府的门生,如今都封侯拜相了。”
她自嘲的笑了笑,问这些个还有什么意义:“原来如此,多谢娘子。”
丝莫竹往怀里掏出枚玉佩递给娘子,麻木道:“这枚玉佩值点钱,用它上京兴许随你们有用。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便走…”
“不行!”
后头泥墙矮屋,拐杖咚咚敲击地面,颤巍巍走出个满头霜白的老太。
她眼神犀利的看着丝莫竹:“既然是我孙赎了你,你理应嫁给他。”
丝莫竹蹙眉浑身戒备。
老太太毫不掩饰的从头到脚打量:“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嗯,模样倒是不错,在帝都必定认识些人,对孙儿往后的仕途定有助力。明日就要上帝都,今晚便过了门。”
娘子刚要反驳,老太太狠厉的骂道:“你这个生不出蛋的,想让我们家绝后吗?”
丝莫竹眉眼一沉,没来得及反驳。老太太眼神示意,门里又跳出对夫妻,唰的把她给绑了。
是夜“洞房花烛”,书生才抱歉的替她解开绳子,不知有意无意,指尖总是触碰到她的小臂。
丝莫竹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的开了开衣领,恶臭又横行霸道的钻进了七窍。
书生皱眉收手。
“公子,我想回家。”
因着相府的关系,书生也不太敢妄为,于是退了出去。
一夜无眠,次日一早她随着书生与娘子一道启程。
了无生气的眼神满是执念,心中不断重复咀嚼着复仇二字。一刻不敢停歇,才不至于让现下为痛苦所吞没。
找回爹娘的尸骨,亲手为冤魂报仇。
至于负心薄性之人,于国仇家恨而言可以忽略。
山路崎岖,马车又破又颠,肩胛骨摩擦着车壁生疼。路上听说周冷渊把爹娘的尸骨带回了皇陵寺,若想不打草惊蛇,怕是还得盘旋几日。
趁着二人打岔的间隙,丝莫竹悄无声息的开溜。虽别十年,但此处她还算熟。
依着旧时记忆,走在如今街上只觉陌生。泪水不争气的模糊了视线。
立在家门前的柱旁,突然没有了进去的勇气,好一阵人来人往,她迈步绕到处相隔不远的院落,轻车熟路翻墙而入。
通过密道,直达相府内部。
窗外的地上不曾有枯叶,锃亮的石桌不曾有落灰。屋内陈设依旧,却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竟与十多年前出门前一致,这扇木门后似乎有光射的人恍惚,今夕是何年?刚下学堂回家吧,只是做了噩梦一场。
手无意间垂落,划在粗布衣服上,令她惊醒,凉气直灌喉咙,如利刃般割开喉管,鼻头酸涩眼眶的热泪滚滚而出。
楼下有些响动,她赶忙进屋往床底拿了些银钱,不敢停留原路折返。
换了身干净的行头,绸白的衣裙虽然晃眼,但如今,她的眼中只有黑白,以及血红。
面纱之上,一双凤眸凌厉非凡,难以掩盖滔天的恨意。
用药水洗去了伴随了十年的恶臭,空气竟也是清甜无比。
不敢停留,她匆匆上街,准备先去城外安营扎寨,再谋他事。
怎料走在半路不慎与人撞肩而过,对方浑身酒气,嘴上骂着眼神像要杀人。
丝莫竹不想惹事,递上银钱,说了声抱歉便抬步离开。
没成想那人拿着钱却突然暴怒,趁她转身之际死死拽住如瀑的秀发,狠狠往路中央推去。
丝莫竹猝不及防的撞在了疾驰而过的马车轱辘上,被弹开的瞬间,脑袋重重的磕在石板地上,血霎时间蔓延开来,耳边嗡鸣,意识难聚,车上好似下来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张嘴对她说着什么。
……
“你说她是你名义上的妾,还是原相府的下人,从边境救回来的?”
书生点了点头,丝莫竹迷茫的睁开清澈的眼眸,好奇的打量着他们,缓缓问出:“这是在哪?”
为首身男子剑眉星目,身穿官袍,气宇轩昂,不似凡品。
他忧心忡忡的看向丝莫竹,介绍道:“可还记得他是你丈夫,这位是你主母。你们今日在街上走散,后遇见无赖,发生口角撞破了头,大夫说你醒来后可能会失忆...”
丝莫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什么,我是他的娘子?哦不,还是妾室?没搞错吧?”
书生和娘子闻言皆是一愣,随后便拿出玉佩。将她所言身世又删删减减说了一遍:“我在边境遇见你…”
娘子扯了扯书生的衣袖,他轻咳继续道:“将你带了回来,你说自己是相府千金的丫鬟,因十年前那场谋乱流往边境。
而后为了感谢就将玉佩送给了我娘子,本想走的,但因为一些原因我就不得以假意娶了你,原也不作数的。”
丝莫竹拿过玉佩左右端详,动作稍大一点,牵扯到头就一阵眩晕了。她头疼道:“叽里咕噜的说什么,什么府什么东西的,我听不明白。"
他们又重复了一遍,丝莫竹蹙眉听着,面上毫不掩饰的嫌弃:“讲的人头疼,别念了。总之是不做数的假婚,我是什么府里的丫鬟,那你们把我送回去不就得了。”
官袍男子面露难色:“丞相一家十年前便全殁了,相府如今空宅一座,你能活着以是不易。”
他伸手要过玉佩对光细细查看,虽做工粗糙但成色极好,就算略有破损也价值连城。
青策随手还给了她,对夫妇道:“既是相府旧人我便带走了,在下青策。也想等她痊愈后问问莫竹姐姐的下落,殿下很想念姐姐。到时若有下落,必有重谢。"
“原来是小青将军。”书生和娘子俯首。
他们拿钱走后,丝莫竹空白的脑子里一堆莫名的信息,杂乱又突兀。
她呆呆问道:“你们说我是丞相府的人,又什么战乱边境的,救我出来是什么意思?我咋不自己回来。”
青策无奈轻叹:“因为边境被敌国占领,那帮畜生残杀百姓无恶不作,你看看自己手臂上的鞭痕。”
说到这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拳头也不自觉的捏紧了。
丝莫竹看了一眼胳膊,撸下袖子掩了掩,尴尬的笑道:“劳烦您安置我了,能给我说说现下的大致情况吗?”
青策一副不好惹的模样点了点头:“你可能走了?马车在门外我与你路上说。”
她掀开被子站起身,只觉的脚步虚软头昏脑涨,忙不迭的抓住就近的手臂才得以稳住身形。
旁边侍卫一瞬向前爆冲,感觉上来就要把她劈成两半。
她本能一躲,赶忙放开青策。面色惨白的赔笑,伸出胳膊颤颤巍巍往左右寻找支撑:“可以是可以,就是劳驾你们谁扶我一下。”
青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无碍。
有力的大手啪的抓住臂膀,跟拎小鸡似的给人提着就往门处走。
丝莫竹有苦难言,内心腹诽痛死了还不如自己爬出去:“大哥,轻点。”
……
不愧为首都,道路平坦宽阔,畅通无阻。
马车檀香萦绕几乎没有噪音,青策说的精简实用,把朝代概况,以及近些年发生的大事都捋了一边,叫人好歹是有了有点世界观。
叙述完,车上变得鸦雀无声。
讲话跟要钱似的,丝莫竹内心腹诽。
脚趾在鞋里挖出个洞,马车却久久没有到达之意。
她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寻找话题:“呃,刚刚那个公子他似乎有话没说完整,他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冒如此的风险将我带回来?”
良久他道:“大概是他心好”
丝莫竹半信半疑的嗯了一声,随后问道:“那我叫什么?”
“你先前并未与他们说过姓名,那便…先叫阿念吧。”
几周后。
清晨,将军府里。
见侍卫换岗,阿念身姿矫健,唰唰几个走位,一头钻进了青策的卧房。
刚想摇醒他,就被未曾睁眼的人一把拎起狠狠砸在床板上。
他的小臂死死抵住细长的脖颈,弄得她脑袋一阵熟悉晕眩。喉管似要折断,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就快要喘不过气。
青策近在咫尺的脸,是从未见过的狠厉,下一秒却变得清明。
他慌忙松开手,闪身后退:“怎么是你?”
阿念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白皙的脸颊涨红,手忙脚乱的爬起身来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给我带处来就没了音讯,我的身世什么你查了没有?”
她擅闯别人卧房都没计较,到恶人先告状。
青策单手粗暴的捋了捋碎发,该死,那日回来后因紧急军报被叫走,随后忙的稀里糊涂,一边还要上朝勾心斗角,回家睡个安稳觉都奢侈,把她忘的一干二净。
阿念见他这幅模样,以为是自己太过咄咄逼人,岔开话题道:“诶你前些日子说的殿下就是太子吧?
还说什么他情深似海,爱惨相府千金,我都打听到了,他早都另娶她人了好不好,你还留我寻什么小姐尸骨。”
她说着就莫名来气,哼道:“花心就花心,还要虚情假意博个好名声,我要是那位小姐化成灰都不想见到他。”
青策慌忙穿好衣服:“你听谁说的?”
可不能暴露了情报处,阿念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天气不错哈,就听听路人说的呗。”
“表哥想拿回太子位,就得叫当今那位,以及乌合之众放下芥蒂。那时韩家在朝中最为得宠,只有假意同流合污,才能叫那些虎豹豺狼放松警惕。
缓兵之计罢了,殿下也是为了替你家小姐报仇不是吗。不过权宜之计而已,这种联姻并无情谊,懂了吗?”
阿念翻了个白眼,摇摇头:“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怎么总要牺牲女子。”
青策扣好扣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干嘛和她讲这些。
顿时神色一凌,揪起她的前衣襟:“你怎的进来,适才听到的半个字也别往外蹦,你最好不是什么奸细,否则…”
女子的眼泪说掉了掉,无辜的大眼扑朔着,樱红的嘴唇嘤嘤外翻:“少侠饶命,我真的只是失忆了,不是奸细。”
脚尖落地,她死命挣扎:“但但!话又说回来,还不是你将我丢在后院就了无音讯。
她们不知情的全以为我是你带回来的露水红颜,就告知了你的房间,我蹲了好几日的换班时辰,这才摸清楚溜进来问问。”
青策被说的一愣:“我..”
阿念一得松,立马整理起衣服,即刻换了副嘴脸:“你有没有礼貌随意扯别人的衣领子!
再说了,如今天子形同虚设,太子大权独揽,你同我说的这些不过是过去的机密,如今人尽皆知的事情,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你。”
青策擦了擦手退后几步:“抱歉。”
阿念没好气的翻了翻眼:"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要走了。
这个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你收容我,不过是想帮太子找媳妇,但是这种负心薄性的人,就算我记起来也不会告诉你们的。"
她冷哼:“既要又要,白给你们个好名声!”
她起身走的毅然,至身侧时青策拉住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注意到脖颈上的伤痕后,才勉强找出话来,结巴道:“抱歉,有没有把你弄疼,随我去医馆上点药吧。”
是因他刚刚撤手太快,护腕摩擦导致。阿念回神一触,火辣辣的疼。
她摆了摆手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刚刚脖子都快被你压断了。不过你睡觉怎么还带护腕,反应真够快的,可否把在下也培养成这般?”
……青策有被无语到:“昨日军营事多,回来时晚,草草便睡下了。走,我带你去医馆罢。”
阿念闻言捂住口鼻,唰的退后十里:“我天,那你没洗澡吧,不臭吗?”
“……在营里洗过回来的!你才不讲卫生。”
阿念闻言呵呵赔笑:“噢是吗,确实还蛮不臭的。那个…我还没吃饭,你也没吃呢吧,走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