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48、谈论 何不站在巨

　　“您一直没有带着跑车赠与协议去提车呢……我擅作主张，今天直接把车开过来啦。”杰瑞把识别器的录入页面放在迟虞面前。

　　“恕我冒昧。”迟虞说，“杨多杰的事件很快平息，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我没有从舆论或经济方面获利的想法。”

　　杰瑞定定看了她片刻：“我约见你……杨向松先生想见你，不是为了杨多杰。”

　　迟虞：“？”

　　“你会觉得自己奇怪吗？”杰瑞问，“你和身边的人不一样……不是生长环境带来的差别，不是性格影响的独立特行，不是兴趣爱好的格格不入。”

　　迟虞说：“如果我和别人一样，我就不会坐在这里。”

　　杰瑞笑道：“事实上，你的基因与常人有异。当然……不是什么基因病之类的东西，只是来源比较特别。您应该在历史课上学过吧？因为后续实验不够人道而被春生主持销毁的地球人类基因库，那是你的基因来源。”

　　迟虞维持着疑惑的表情。

　　杰瑞说：“你是春生为地球人类留下的、未来用以燎原的火种。以艾兴多夫为代表的、自称人类优先的议员们，为一己之私肆意取用删改地球人类基因库，实在是令春生都感到愤怒。它将地球人类基因库销毁，避免它们再受到人类优先派的侮辱，却又感念地球人类的历史不易，决定留下些什么，所以用其中一段基因编写了你。”

　　迟虞仍旧使用那个回答：“我每年都会去医院做体检的。你的话，听着真是天方夜谭。”

　　“这是杨向松先生向你示好的理由。你该先相信，我们才能有后续。”杰瑞说，“还请不要说什么‘无意参与党争’之类的话。人工智能是人类的帮手，是社会规范的帮手，是撇去人类私心的、能让人类社会真正变好的力量。如果说多杰的好运来自于杨向松先生多年前对你的关注、是你给多杰的礼物，那基因就是春生带给你的礼物……也是你应该担起应该回报的责任。”

　　“就当它是真的吧。”迟虞说，“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呢？我有什么责任？”

　　“怎么还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杰瑞说，“杨向松先生想要看看你的基因。他陪伴春生的时代从鼎盛到落幕，如今年事已高，想要在离开以前完成春生的一个计划，敲响我们迎接春生归来的序曲……他想去晨昏星养老了。”

　　“不只是看看吧。”迟虞说，“以你们的能力，应该能很轻易调阅我的体检报告。”

　　杰瑞奇道：“你在首都星见过什么人了吗？怎么感觉性格有所改变……没错，我们想要对你的基因进行一些研究。你不必太过担心，无论是我们一直以来温和保守的行事风格，还是为春生的回归风评着想，我们都会在于你无害的前提下进行研究，同时给你相应的补偿，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抱歉。”迟虞随意找个借口，“正巧看见了我在这边打工的朋友……我该怎么相信你们的研究无害？即便你们对杨多杰事件的处理迅速而礼貌，突如其来的研究邀请还是很容易让人感到不安。”

　　杰瑞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那倒吊在树上的青铜色死人忽然睁开眼，向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真是出色的演绎。”杰瑞深吸一口气，“我该如何向你证明？”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迟虞说，“研究这个词汇太宽泛了。毕竟事关我的安全，请给出一些值得我信任的信息吧。我可以为你们带着美好的目标些许支持，但不想以什么身份莫名其妙地被划到人工智能派的阵营。就连病重到需要参与临床实验来获取生存机会的患者，也有知悉一些信息的权利吧？”

　　“在正式的地方，我们会把正式的消息告诉你——譬如你的特别之处。”杰瑞说，“先看看我们现在能给你的东西吧。”

　　迟虞把那识别器推回去：“我不需要跑车。”

　　杰瑞微微一笑。

　　“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景区的人特别多？你朋友在这边打工，你应该来看过吧？”他说，“我前两天在星网小范围流出了自己要来参观的消息……这家餐厅似乎有很多媒体在拍我们，不过你不用担心，你是未成年人，他们会模糊你的面孔。”

　　迟虞问：“让一个差劲的景区迎来新游客新话题，就是你所说的起死回生的力量？”

　　杰瑞说：“他们的股价连续飙红，各类利好的猜测层出不穷，确是杨向松先生多年口碑的作用。那些激进派终日极端发言、喊打喊杀引得公民厌恶……可精神领袖和武力压制并不是当今时代重要的东西。”

　　“我们有钱，有操纵信息的能力，有控制话语的本事。”他总结，“我们可以用膨胀的利益把人们绑在一起——这是天底下最实用的东西。你知道的，人们的梦想很简单，跟人类优先派宣传的和美道德崇高目标无关……人们只想自己富裕地过上好日子。”

　　迟虞说：“社会无法向人们提供那样的日子。”

　　杰瑞说：“因为社会有私心，或说操控社会的人们有私心——当然可以理解，是人就会有私心。我们需要没有私心的事物来代替我们作出决断。”

　　迟虞：“你觉得那是人工智能可以做到的？”

　　“是春生可以。”杰瑞说，“它耗费人类无数心血，是天生作公正决策的政治机器。五年前，它被怀揣着私心的人踢出议会……时至今日，民众和我们这些正义之士都无法忍受不公了，该让它归来了。”

　　迟虞兴致缺缺：“我会考虑把离开晨昏星后的第一张选票投给你们的。”

　　于是杰瑞终于说到重点：“为表诚意，我会先帮你解决尚理科技的麻烦。你倒是大胆啊……敢把比利·佩斯的事情捅到警署。”

　　……这些人的消息传得真快。

　　迟虞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我昨天才被比利·佩斯堵在家门口威胁。”

　　杰瑞说：“尚理科技共脑计划最初的设想是……一款合法的、成瘾性低的情绪芯片，后面计划失败，被比利·佩斯接手，就变成了意识操纵。比利·佩斯原本想要尝试在芯片里存储某人的意识，使其意识完全覆盖芯片使用者的意识，后来发现以目前的技术手段无法做到，最多只能让芯片使用者接收到存储者的记忆和情感，学习部分存储者的技能和知识。”

　　“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学习思考体验的好物吧？听起来比原本的共脑计划还要伟大还要正确。这是尚理科技一直以来主打款益智芯片的功能，却不是比利·佩斯想要的。”

　　“因此，他选择给芯片开发了远程自动控制的脑电波刺激功能。”杰瑞说，“恰到好处的刺激，让人产生痛苦或欢愉、产生信任或怀疑，在他看来是很好的玩具。如果不是朝晖药业对高端激素类产品的绝对控制，他的实验能更为稳定高效……”

　　迟虞说：“看来他的研究不是什么秘密。”

　　“在一定的圈层里，确实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杰瑞说，“可是被你捅到警署就不一样了。别人打点公关、疏通上下也是要费时费力费钱的嘛。还有那位被送到警署的女人——她纵火伤害你在先，蹲几年监管所是罪有应得，可是比利·佩斯觉得自己无端失去了玩具载体，心情不悦，哪里管得了是非？”

　　迟虞问：“你要怎么帮我？”

　　“哎呀，说到底是比利·佩斯的玩具出了问题，险些伤害到你……你没有找他的麻烦已是很好，他凭什么来找你的麻烦呢？”杰瑞说，“我会帮你跟他谈和的，让那颗唯我独尊的继承人脑子清醒一点，知道走出家门是要讲道理的。”

　　“我确实很有道理。”迟虞说。

　　杰瑞说：“你再有道理，也很难孤身一人讲过他们的。何必执着于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去对抗庞然大物呢？踩在我们的肩膀上，见识巨人的谈判，直到自己成为巨人的那一天，不好吗？”

　　迟虞说：“请尽快把研究里需要配合的地方告诉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

　　“怎么样？”恶鬼问，“今天被我吓跑的人多了好多！杰瑞竟然不害怕，化妆师应该再进修一下。”

　　“他给我带来了我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抵抗尚理科技未知态度以及可能产生意外的权势。”迟虞叹气，“日夜活在他们的监视里真是令人苦恼。虽说我一直提醒自己没必要从杨多杰事件里获利，但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收下那台跑车，把它当作这些人应给我的精神补偿。可惜我是一定要用完美孝子隐瞒大众的事件摧毁杨向松的……更别提黑豹愿意提供她的故事。”

　　恶鬼问：“接受杨向松的好处，让你觉得对不起黑豹？”

　　“会让我在动手时瞻前顾后，想着可能被揭发的关系、可能被收回的好处。”迟虞说，“我一定要少做有风险的事情。”

　　顶着青铜色妆造和满身疲惫，他们回到住处。

　　一个黑盒子摆在星网警报箱上方。

　　打开一看，是一枚沾血的芯片。

　　……好累。

　　迟虞把那明晃晃代表着威胁的盒子扔在桌面。

　　“这些人到底想怎样？”她说，“我只想解决自己的怨恨、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生活！他们想争权夺利，吵架也好打架也罢，为什么要抓着我不放？”

　　恶鬼问：“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迟虞问，“你能感知到盒子周边的能量场么？类似于先前被你破坏的东西。”

　　“很微弱。”恶鬼把手轻轻放在盒子上，“需要我将它摧毁吗？”

　　迟虞思索片刻：“把它从阳台那里扔出去吧……记得提前看看楼下有没有人经过。换个角度想，尚理科技可以怎么针对我？应该没办法撤销我的入学资格吧……让我找工作处处碰壁？不如我跟着杰瑞买点儿股票先吧。如果是那些针对无权无势穷学生的戏码，我们违心地诚恳道一下歉、展示一下自己没有逗弄必要的贫贱立刻屈就可以了。”

　　恶鬼探头：“直接扔吗？应该放到那个垃圾销毁的箱子里吧？”

　　“本该在警署的芯片在我家里被销毁，我能说得清什么？难道说是比利·佩斯把芯片偷回来送给我的？”迟虞说，“我们就当没见过这枚芯片吧。”

　　比利·佩斯和杰瑞诸多威胁，薇拉和艾兴多夫诸多……姑且算是提醒，想从中获取更多的信息，都要以投诚为门票。迟虞再如何不想卷入这些事件，也不敢保证自己独自一人有兵来将挡的本事。

　　要去问问陶夜吗？让理应完美终结于资料交换和黑豹揭发的交易关系再掺杂更多的故事？

　　麻烦啊！

　　迟虞想：比利·佩斯会比我更耐不住性子吧。

　　……

　　比利·佩斯比她想得要更耐不住性子。

　　若世上都是比利·佩斯这样的人，世界会变得很美好，人人都把社会当作丛林，用暴力解决一切，简单直白不复杂；若世上都不是比利·佩斯这样的人，世界会变得更美好，人人都穿戴面具尔虞我诈，至少没有血沫与伤亡，可以活到医疗技术难以挽救的体面年纪。

　　可惜世界上既有比利·佩斯，又有与比利·佩斯信念手段都不相同却目的相同的人。

　　被蒙面大汉扔进车厢的时候，迟虞按住恶鬼的手臂：“别动，他们有东西。”

　　谁能想象？现代社会！文明社会！和平社会！联盟之内、法理之下，还有人搞绑架啊？还是以前端民用科技闻名的大企业继承人……

　　“你敢挑衅我？”比利·佩斯这样说，“我期待着你能带来什么技术的对抗，没想到你像一个野蛮人。你这么粗鲁，我就只能用更粗鲁的方式反过来对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