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4、疑惑 老友让我帮

　　警卫小王被惊呆了。

　　他偶尔浏览星网，会看见杨多杰的相关资讯。这位由春生推荐给杨向松认养的完美孩童、兰花街道学校16级在读生，据说是一位全面发展的五好少年，完完全全继承了杨向松的优秀。

　　得知此人逃课前往休闲区酒吧夜会猛男，晚归还跳进观赏喷泉游泳，已经够让人幻灭了！现在又因为探监同学送来的水果比较劣质，就像疯子一样摔东西怒吼……咦惹。

　　杨多杰揉揉眉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对二位警卫摆出饱含歉意的微笑：“我可以和迟同学单独谈一谈吗？我们之前有点儿私事，不方便给别人听。”

　　当然不行！那是不合规定的！

　　警卫小王按住耳麦。

　　耳麦里传来上级的声音：“难道把探监的人直接开门放进监管室就很合规定了？老老实实听吩咐办事吧！你不要因为自己离开晨昏星还能回家啃老，就把同事们的工作也不当一回事！”

　　同事拉着警卫小王离开了监管室。

　　“你真有本事。”杨多杰瞥了一眼不再红光闪烁的监控摄像头，“短短一天……就能顺利联系到我的父亲。他向你承诺了什么？连你这么清高的人都能打动？还是说……你这么清高的人，甘愿低头向他承诺什么？”

　　父母夫妻、兄弟姐妹……这是几十年前人类优先派宣扬的词汇，据说很有“人味儿”，是人工智能拍马不及的。

　　春生在任期间，人工智能派的议员主张此类词汇是落后封建的，反对将它们写进法条。当然，支持方在星网日夜不休引领的风向还算有效，目前有不少青少年愿意日常使用此类词汇。

　　迟虞客气地笑笑：“我在恒心招聘网做过需求登记，想要找几份寒假工，没想到这么巧，碰见你家里人了。”

　　“他给你什么职位？能让你去到哪里？做机甲？做星舰？做轨道？”杨多杰语气讥讽，“我经常看见学校的荣誉榜在吹嘘你——你不是打算继续读书追求真理吗？”

　　迟虞答：“你的家教。”

　　杨多杰一时语塞。

　　他盯着迟虞看了好一会儿——难以启齿的身世没有给她带来忧伤和憔悴，出类拔萃的成绩没有给她带来意气风发，就连漂亮的脸蛋都因规整得近乎无聊的装扮而变得不够特别。

　　特别。

　　“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杨多杰语调愤恨，“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大多被父亲处理掉了，只有你和池曼顺顺当当活到现在，日子过得比我还轻松。池曼有特殊的基因编码，极具研究价值，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本事？”

　　迟虞说：“被法定监护人退养的孤儿，有过发狂伤人的诊疗记录，还想要过得好一些，总得牢记几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技巧。你离开孕养仓不久就踏进杨家大门，不需要这样的技巧，为什么要关心？”

　　果然是来奚落人的！事发不过短短一天，身旁的假朋友都过来落井下石就算了……她一个刚刚攀附父亲的人，还没站稳就敢过来挑衅，凭什么？

　　“我真是想不明白！”杨多杰激动道，“这么多年过去，你活得好好的，我活得好好的，我们明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要伪造这种晦气的照片来恶心我？你能收获什么好处？”

　　——当年被杨向松“处理”掉的孤儿院C楼管理者们，还有那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于“没有特别之处”的同龄伙伴们，正在那张合照里以相仿的年龄簇拥着杨多杰。

　　真是热闹的生日会，所有人都在欢笑。

　　迟虞问：“你不喜欢吗？我花费足足三星币，才从监管不严的图片处理网站拿到这样暖心的合照。”

　　杨多杰胸膛起伏：“迟虞，你看看图片里的人！你能把他们的名字对应他们的脸吗？你跟他们有交情吗？除池曼以外，我才是唯一一个和你有交情的人吧？你应该理解我！而非用他们来伤害我的心！”

　　迟虞捡起被他扔落在地的香蕉，将其放回果篮。香蕉压着那张杨多杰欲看不敢看的合照，压出一个小小的折角。

　　杨多杰瞪视着她的动作：“你说！得知自己结识杨向松的时候，得知自己被杨向松选中的时候，你敢不敢说你没有欣喜若狂？当年的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你难道要我为几个不熟的舍友而放弃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为几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反抗我的新监护人？平心而论，你能做到这样吗？”

　　“这么多年，你以为我就好过？杨向松虐待我、逼迫我、磨灭我，我日日夜夜受到精神的煎熬和身体的折磨！是我要杀死那些人吗？是杨向松要！换作我，我当然相信他们和你、和池曼一样，愿意看在往昔共同生活的情分上帮我保守秘密！可是杨向松不信啊！”

　　迟虞想：我还真认不清照片上的人们……杨多杰如此情态，倒显得那张照片物超所值。

　　她静静看着杨多杰，直到他喘不上气来，哆嗦着去拿角落的玻璃水杯——暂时没人想了解监管室为什么会这么松弛地放着一个水杯。

　　迟虞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多话？我只是给出一张合照来提醒你，免得时隔久远，你把我忘记了。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摩擦吗？”

　　杨多杰当然不记得。

　　他只记得迟虞“花田孤儿”的身份，还有她那个同样被退养至孤儿院却能成为超级歌星的姐姐——真理之野预备生、家喻户晓的新星，无论是谁，都让他每日每夜辗转反侧，害怕某时某刻被揭穿。

　　迟虞走近他，帮助他回忆：“在花田孤儿院的时候，有管理者给我做了一只能释放清洁剂的机械环，作为干活最迅速的奖励。你带着一帮人，把机械环扔进池塘，建议我想要就跳进去捞。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给我，是想让我做更多的事情，做完自己的还得帮别人做。所以，你把机械环扔掉，正合我意，我懒得理会。”

　　“可你偏偏还要拿这件事去招惹池曼。”

　　池曼的基因编码有问题，是极少数因身体原因延迟进入晨昏星的孩子。作为被同一位监护人退养的智能孩童，在花田孤儿院里，池曼以姐姐自居，对迟虞很好——好到会在深夜跳进池塘，自以为好心、自以为隐蔽地捞回妹妹获得的奖励。

　　“那是什么事？”杨多杰努力在记忆里翻找。

　　翻找失败。

　　他皱眉道：“迟虞，谁没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没有经过教化的小孩子，身边没有人看管着，做出一些不太体面礼貌的事情，其实很正常。你就为这样的事情介怀至今？那真是我做错了！怪我没有早一点去开导你。看不出来，你是一个这么斤斤计较的人。”

　　迟虞抽走他手里的水杯，放在监管室桌面。

　　“池曼高烧不退呕血不止的时候——真新鲜，谁能想到智能孩童会遭受这么强烈的病痛？”她向杨多杰逼得更近，“那时候，你跟我说，你只是想作弄一下池曼，没想到她真那么傻；你还跟我说，是池曼把机械环找回来的，她真是好心办坏事的典范。你还记得么？”

　　杨多杰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

　　只是一件孩童时期打闹的小事而已！

　　吵过架，打过架，互相受到惩罚并表示和解，不就结束了吗？

　　就像迟虞拿着烂水果到监管室羞辱他——他把水果砸了，怒斥迟虞一句，这件事不就了结了吗？他没有揪着不放吧？

　　他表达自己的疑惑，并提醒迟虞：“管理者们会对产生矛盾的小孩进行教育与调解。如无意外，我和你、和池曼，都已经互相道过歉了。”

　　迟虞冷冷看着他。

　　杨多杰压低声音凑过去：“时间紧迫，不要再谈不重要的事情了！你以为杨向松为什么选中你？是因为你有考进真理之野的实力，他可以把你作为彰显名声的工具？错！只因为你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他想要把你牢牢捏在手里！你以为自己在和他做公平交易？你以为他真心赏识你？”

　　迟虞说：“我不关心杨向松，我只在意你。”

　　杨多杰指指自己：“你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该知道这种生活不是谁都能过的！我都已经想好啦，熬到毕业，最迟九年，一考离晨昏星，立刻跑路！”

　　跑路？

　　杨多杰神神秘秘道：“到时候就制造一起跃迁意外，把杨多杰的身份抛掉！换回自己的名字后，我就先在黑市躲一段时间，然后彻底消失，逍遥自在！那些死掉的人，包括你认识的我，一直被杨向松传谣是厌学情绪过重相约逃进黑市打工……那我就按照他给的剧本走。”

　　迟虞说：“真是好计划。”

　　“可惜出现意外了！”杨多杰愤恨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那人拜托我到观赏喷泉找东西，我一心软就去了！话说，观赏喷泉的六面神女像是用超坚硬星空石作为本体雕刻的吧？哪能被我一踢就踢烂？肯定是有人动手脚了！你现在懂了吧？我过得很艰难很危险的！”

　　迟虞问：“你觉得我是代表杨向松过来的，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当然是劝你迷途知返！”杨多杰急切道，“你不打算去真理之野继续深造了？想要和过去的我一样，浑浑噩噩痛苦不堪地做杨向松的傀儡？”

　　“我会拒绝这份工作的。”迟虞说。

　　“错错错！”杨多杰竖起一根手指使劲摇晃，咬牙切齿道，“杨向松找到你，证明你已经被他盯住了！现在，于你而言，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跟我一起跑路！”

　　迟虞仍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

　　杨多杰有些恼恨对方不搭腔，只能自己继续激情四射地演独角戏：“你跟我一起跑路吧？我只能去黑市，但你可以提前去真理之野报到啊！我在黄金山私藏了一架小型跃迁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能走！”

　　“你正身处监管所。”迟虞提醒他。

　　杨多杰倨傲地扬起下巴：“你在外面等我，我们十分钟后见。我就看看，这间警署谁敢拦我？”

　　……

　　维兰·艾达盯着监控显示屏，拨通了杨向松的办公通讯：“他们出来得很快，没有警署的人贴身护送……为什么是迟虞在载着杨多杰去黄金山？这条路不通往别的地方！”

　　“还是年轻人会交朋友。”杨向松从鼻腔处哼出几丝笑的气音，“多杰提起过，他们在织毛衣社团重逢，关系一直不错。哎，想当年，多杰去参加织毛衣社团，是想为我织一件生日礼物的。维兰，你说，我对多杰是不是有点残忍？”

　　维兰·艾达很聪明地没有接话，只是汇报：“这是一台一座车，杨多杰坐在后备箱。车辆的智能管家系统太过落后，我无法接入监听。”

　　“没关系。”杨向松说。

　　他随口吩咐：“杰瑞，帮我去订一台新车，给我的新女儿作见面礼。再准备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我希望她能跟多杰一样听话。”

　　杨向松觉得一切尽在掌控，维兰·艾达隐约感到不对劲，杰瑞依言打开购物网站、略带羡慕地买下贵过人命的新款跑车时——

　　谁的感觉都没有杨多杰奇妙。

　　他觉得很冷。

　　不是老旧漏风的后备箱在冷，更不是晨昏星有些湿润的冬天在冷。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的头发和手臂，留下一些让人不自觉起鸡皮疙瘩的阴冷。

　　在颤抖越来越克制不住的时候，杨多杰听见一个阴沉的声音。

　　那声音说：“让开，我不想贴着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