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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昏星 提前开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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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星期三,能在回南天里保持激情的,只有考完最后一门课的学生。
校门口正对主街,左临医院右接公园。上班族面无表情地骑行路过,运动型老者神采奕奕地来回遛狗……门卫关闭伸缩门后离开,徒留一群无目的地的少年人茫然相顾。
“我们要傻站在原地等到六点吗?”赵柏凯双手抱头,“意外是昨晚发生的,提前两天放假的通知是凌晨出的……据说罪犯都被审问完放回去准备接受教化了!校车怎么还在等待规定发车时间?”
钱澄把书包甩到石墩边:“难道你想徒步八十公里回住宅区?还是打算借走路人的通行卡,溜进公园被警卫打?抱怨无法解决的事情,就少说几句省省力气吧。”
没被书包遮住的摄像头闪烁几秒,在评估结束后旋转而去,放过二位略有不满但懂得合理宣泄的正能量青少年。
赵柏凯浑然不觉,兀自仰天长叹:“如果我是真理之野预备生就好了!作为晨昏星唯一一类能合法驾驶机动车的未成年人,我一定会载着同班同学一起回家的!你说呢?”
钱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要迟虞顺路载你回家,直接去问行不行?在这里酸不拉几地喊,简直丢人现眼!”
赵柏凯受不得激。
他的视线往不远处飘——
沿街栽种的玉兰略抽新芽,绿叶映白花,颇有氛围感。迟虞就站在树下,背靠半片粉红色的人造晚霞,低着头在看个人终端。
“迟同学!你听说了吗?”赵柏凯设置悬念吸引目标,“我们能提前放假,还得感谢那个16级的神经病——那人昨晚实体畅游观赏喷泉,溺水昏迷的同时一不小心踢烂了六面神女像,惊动了半片分区的警卫!”
迟虞望过来,神情疑惑。
赵柏凯忽然感到尴尬:“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顺路搭我们回去,顺便八卦一下?住宅区太远了,在这儿等校车又好没意思!”
钱澄加以补充:“我有事故的一手消息,劲爆还保真,你肯定猜不到!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在,除我们以外,你没有其它获悉八卦的渠道啦!”
迟虞客气地笑笑:“六面神女像遭到破坏,兰花街道被列为一级警戒区,非官方车辆限行。我的一座车被智能管家开到杏花街道维修了,我正准备步行过去接收。”
闻言,钱、赵二人顿感失望。
赵柏凯看着迟虞离开的背影:“智能管家协作的一座车……那得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她作为真理之野预备生,不是有高额奖金与住行补贴吗?”
钱澄压低声音:“孤儿院出身,以前过得不容易吧。勤俭节约是当今时代提倡的美德,我们也要多加学习才是。”
“她是孤儿?看不太出来啊。”赵柏凯努力回忆,奈何他与迟虞之间实在少有交往,思来想去,只有对方凭窗苦读、不为外物所扰的形象勉强浮现于心。
钱澄拎起书包:“当代教育技术迅猛发展,校园生活丰富多彩,更有街道补助、学业补贴为二十五岁以下尚未考离晨昏星的学生兜底。不是急于改变现状、出人头地,谁愿意埋头书册?不如多玩几年,吃满晨昏星的福利再走。”
话至结尾,钱澄扬了扬下巴。
赵柏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外装奢华的九座车飞驰而来。驾驶位的车窗缓缓摇落,露出薇拉色彩缤纷的面孔:“二位要回住宅区吗?我载你们一程!”
作为晨昏星最受欢迎的街道服务者,薇拉的九座车从来不会只载一个人。钱澄与赵柏凯占据最后两个座位,一如往常参与热聊。
“今年的街道福利又下降了。击退星盗的通稿在星网铺天盖地,新街区和新星球的建设也如火如荼,偏偏真正打到个人终端的钱越来越少。联盟到底有什么难关,要跟我们共度这么久?”
“《超级星播报》说:这是实现平衡前的合理阵痛期。我倒觉得,是人工智能倒台的后遗症,让很多人疯癫了!昨天那个砸破六面神女像的人不就是用这个理由离开监管所的么?说是什么旧版益智芯片植入太久、对自由意志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以至于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真搞笑。”
“小心点吧,妄议天龙人,说不定明天就把你关进去,让你成为‘法不责众’的一环!他们自己人冒犯自己人,当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啦……能给出一个‘拿’的态度都算亲民啦。”
九座车飞驰而过,穿越兰花街道两侧连片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那些能在这颗专门抚育孩童、颐养老者的人造星球长久工作的青年们,不仅要有优秀的履历,还要有深远的理想、高贵的品德、耐活的身体与强悍的精神。
作为个中翘楚,今天是维兰·艾达工作两年以来首次早退。
她坐在休闲区视野最好的咖啡厅露台,偏头向外看,正巧看见巨幕广告里当红歌星的访谈预告——《池曼的23年:从孤儿院走向舞台》。
维兰收回目光:“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池曼曾经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姐姐。那户退养你们的家庭,获知你们现在的成就,应该会把肠子悔青吧?”
迟虞笑笑:“基因编码不同、孕养仓不同,如果不是第一代人工智能管理者春生制定的荒唐法规,我和池曼不会有这样紧密的联系。你说,这么一个极力模拟人类情感的机器,害得联盟百年以来秩序混乱、伦理尽丧,倒是阴差阳错帮我和池曼结缘了。”
维兰想:再如何天资聪慧的孩子,生长在晨昏星这样美好和平的环境里,也会理不清自己对生活与权力的真实态度。
她搅动面前的咖啡,把那坨向日葵拉花划得破破烂烂:“不将自己的失意迁怒于一个与人共治的人工智能体……比起我那些时隔多年仍在向春生推锅甩锅的同事们,晨昏星的小朋友真是懂事太多。”
迟虞说:“联盟人口下降,大力推崇人机共育,却不敢以强制认养代替自愿领养。春生制定了相关法律、主持施行了相关决策,所以有用的功绩也好、无用的感谢也罢,包括不值一提的憎恨与责怪,自然都要算到它头上。”
维兰扬起下巴笑起来。
“不过,”迟虞疑惑道,“面试一份机械动力学的家教工作,还需要对政治与历史有所见地吗?我很专业,不会把个人倾向带到课堂。”
“随便聊聊而已。”维兰这样说,看着直白又坦诚,“议会几经动荡,杨家长久保有一席之地,依赖低调和保守。作为下属,我总要多处探听一下,以免给上级的家庭送去一位偏激分子当家教。”
杨家?
迟虞挥手退出悬浮显示屏上的奖项页面。
她忍不住皱眉:“这份家教的薪资很高,但你在招聘启事上没有提前标明工作对象的特殊身份……近来星网热议的新一代陪伴型人工智能索菲娅更符合杨家人的需求吧。”
维兰问:“都是遵纪守法的联盟好公民,杨家特殊在哪里?”
迟虞开始收拾东西:“前几天是真理之野的录取前心理测试,联盟驻扎晨昏星的研究院为我推荐未来的学习与就业方向,都是些不带立场的科研领域——我很认同。”
维兰从千里之外的联盟公署,调到晨昏星议院替杨向松协理家事,目的自然不止替他看管那位受制于“集中养育”法规而不能亲自带在身边的好儿子。
她姿态轻松地耸耸肩:“真理之野的考核与考生的政治立场并无关系。我也是在离开晨昏星、进入真理之野后才发现——比起故作中立,适当展露自己的倾向会获得更多益处。”
迟虞冷淡道:“艾达女士,或许是你在议院违规调阅的资料误导了你。我没有在星网大肆辱骂议员或人工智能的记录,没有公开支持任何派系的话语,是因为我对这些没兴趣……不代表我属于某一方隐藏的保守派。”
“恒心招聘网的工作人员时常犯以己度人的坏毛病,每逢上面办事,总喜欢把资料递得越详尽越好。”维兰摇头轻叹,“请相信我没有窥视或冒犯的本意,只是看你即将成为我的学妹,才想着跟你闲聊几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些其它岗位……”
“不必了。”迟虞拉起书包拉链,把最后一份盒装蛋糕推到维兰面前,“和你聊天很愉快,但我个人对雇主身份的顾虑是无法消减的。我只想好好读书,对政治毫无兴趣。”
维兰与她告别,半是玩笑半是抱怨:“你戒心好重。我领着议院的薪水,总不会是什么诈骗犯或违法党派代表吧?”
高档场所独有的真人服务生跑过来,姿态优雅地拉起露台隔断。
迟虞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枚代表着“联盟公正之光普照各地”的徽章在维兰肩头闪闪发光——那是十余年前维兰从真理之野毕业、考入联盟公署工作时,春生公开赠予她的礼物。
十年后的今天,距离春生下台已过去五年,人工智能派随之颓靡,而维兰仍佩戴着这枚光洁如新的袖章。
拐过五光十色、声乐涌动的楼房,迟虞找到了自己的一座车。智能管家接入她的个人终端,贴心标注出本次维修未能解决的故障,并遗憾告知回程的娱乐方式只有近期流行的两首古典歌曲。
“听你喜欢的那首吧。”迟虞关闭自动驾驶,转动方向盘,挤进成队的校车之间。
车内寂静无声。
智能管家难得闭嘴,迅速切断了关联人工智能管理局的实时信号,在浩如烟海的被监控信息流里短暂消失了片刻。
它连通着迟虞耳后的薄片,能听见那里面传来二人的交谈声——其中一位是晨昏星议院的议员维兰·艾达,另一位身份不明。
维兰在笑:“迟虞在孤儿院长大,谨慎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没有那段录音,我真看不出来,连一份普通兼职家教都避之不及的人,竟然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发展对象。”
另一人说:“春生分配给杨向松认养的完美孩童,竟然敢发疯砸烂象征人工智能派系的六面神女像。现在的杨向松,迫切需要迟虞的故事对冲即将到来的舆论狂潮吧?我早就说过,想要让联盟恢复人与人工智能共同参议的制度,需要我们大力主张人工智能独裁治理,否则……不进则退,人类议员的裙带会将议会、星区、联盟乃至人类拖向深渊!”
提及昨日轰动晨昏星议院的新闻,维兰的语调沉冷下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们做事怎么那么不妥当?既然选择和我们合作,你们就不应该擅自行动置春生的名誉于不顾!想让杨向松尽快表态,明明还有其它方法!”
“杨多杰的事情真不是我们做的。”另一人尾音上扬,分不清是调侃还是讥讽,“维兰,抽时间买张机票到研究所看看吧。春生的负面舆情,可不全是人类优先派或其它党派的手笔……它本身就是一个瑕疵不小的高级机器。你不是已经意识到了么?毕竟是你主动联系我们研究所,试图为人工智能派的船挑选一位新舵手。”
悠扬的乐声自音响倾泻而出。
迟虞听见智能管家问:“已通过兰花街道关卡,接入人工智能管理局兰花街道共享实时网络。主人,你的住宅G区3001楼15号疑似有身份不明人士徘徊,是否需要现在为你开启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