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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大暑那天,山里热得发了狂。

      太阳像一个大火盆,扣在头顶上,烤得石头都发烫。老松的叶子耷拉着,没精打采的,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叫几声歇一歇,歇够了再叫几声。

      我坐在神殿的门槛上,拿着把蒲扇使劲扇,扇得头发都飞起来,可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张起灵从里面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他的手抬起来,轻轻一挥。

      一阵凉风从山里吹来,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扭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清冷,神情淡漠,好像这大热天和他没关系似的。

      “你不热?”我问。

      他摇摇头。

      我嫉妒地看了他一眼。

      山神爷就是好,冬暖夏凉,不用扇扇子,不用擦汗,连衣服都不会湿。

      我低头看看自己,前胸后背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我想洗澡。”我说。

      他看着我。

      “后山那条河,”我说,“能去吗?”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跳起来,拉着他就往后山跑。

      后山的河还是那条河,水从山上流下来,清凌凌的,一眼能望到底。河边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可河水是凉的,伸手一探,凉意从指尖窜上来,舒服得我直叹气。

      我三下两下脱了外衣,扑进河里。

      水不深,刚没过大腿。我蹲下去,让河水漫过肩膀,凉丝丝的,爽得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

      “舒服——”我拉长了声音。

      睁开眼,看见张起灵站在河岸上,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还是穿着那身玄色的长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一眨不眨的,里面的光明明灭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下来吗?”我问他。

      他没动。

      我又问了一遍:“下来啊,凉快。”

      他还是没动。

      我忽然起了坏心眼,掬起一捧水,朝他泼过去。

      水花溅在他身上,在他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又抬头看我。

      我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又掬了一捧水,准备再泼。

      可他忽然动了。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进河里。

      河水漫过他的鞋,漫过他的袍角,漫过他的膝盖。

      他还是那样走,不紧不慢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一步。

      我再退。

      他再往前。

      退着退着,后背抵住了一块大石头,没路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水珠,近得我能数清他眼底倒映的我的影子。

      “泼我?”他问。

      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我干笑一声:“闹着玩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可他的手抬起来,掬起一捧水,慢慢地,稳稳地,从我头顶浇下来。

      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流过额头,流过眼睛,流过鼻梁,流进嘴里。

      我愣住。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他在笑。

      山神爷在笑。

      我忽然不慌了。

      我看着他,也笑起来。

      然后我又掬起一捧水,泼向他。

      他没躲,让那捧水泼在身上。

      我又泼一捧,他还没躲。

      我再泼一捧,他还是没躲。

      可他忽然抬起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凉凉的,被河水浸过之后更凉了,可握得很紧。

      我挣了挣,没挣开。

      “认输认输,”我笑着说,“你赢了。”

      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点亮,比阳光还亮。

      我忽然不笑了。

      我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河里,站在阳光下,站在那片清凌凌的水中央。

      他握着我的手腕,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很久。

      河水从我们身边流过,凉丝丝的,带着山里的气息。有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声清脆的啼鸣。

      他忽然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凉凉的,和上次一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开始狂跳。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吴邪。”他喊我。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我的。”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又说了一遍:

      “你是我的。”

      不是问句,不是假设,是陈述。

      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他等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早就知道的事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说什么呢?

      说“我是你的”?

      那不是废话吗。

      我当然是他的。

      从头一回踏进这座庙,从第一眼看见他,从他把那方帕子递给我——不,从更早的时候,从第一世那个书生走进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他的了。

      我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他愣住了。

      那双幽深的眼睛睁大了些,里面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我看着他,笑了笑。

      “你也是我的。”我说。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久到河水从我们身边流过去很多很多,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开一点。

      然后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

      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河水流动的声音还响。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

      “是你的。”

      我的心忽然软成一片。

      那天我们在河里泡了很久。

      泡到手指都起皱了,泡到太阳西斜,泡到河水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

      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让太阳把身上晒干。

      我靠着他,他揽着我,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你等了我多久?”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河面,侧脸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可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很久。”他说。

      “很久是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说:“记不清了。”

      我愣住了。

      记不清了。

      那是多久?

      几百年?几千年?还是更久?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你累吗?”我问。

      他低头看我。

      “等累了没有?”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等你,不累。”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把我的头按回他肩上,下巴抵在我头顶。

      “别哭。”他说。

      我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可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色,把山壁染成金色,把他和我都染成金色。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炊烟升起来了,一道一道的,飘散在暮色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家门口看日落。那时候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娘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那时候我不知道,山上有个人在等我。

      等了一世又一世。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记不清多久。

      我忽然开口:“张起灵。”

      他“嗯”了一声。

      “以后每天,我都陪你来看日落。”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紧了紧,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庙里,我去后殿换衣服。

      推开门,忽然愣住了。

      后殿变样了。

      那张我睡了几个月的小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大的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被子。

      枕头也有两个,并排放着。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我身后,垂着眼看我。

      “这是……”我指着那张床。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可他的耳朵红了。

      山神爷的耳朵又红了。

      我忽然懂了。

      “你要搬过来住?”我问。

      他没说话,可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笑起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软软的,弹弹的,比我那张小床舒服多了。

      我拍拍旁边的位置,看着他。

      “过来坐。”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那盏油灯,是我从后殿带过来的,灯火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忽然歪过去,靠在他肩上。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房间了。”

      他没说话。

      可我感觉到他的手揽住了我的腰,轻轻的,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窗外有风吹过,老松的枝桠沙沙响,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

      殿内灯火静静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和河水流动的声音不一样,和风吹松枝的声音不一样,和铜铃摇动的声音不一样。

      是他的声音。

      是我等了几辈子才等到的声音。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灯火在跳动,明明灭灭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笑,说:

      “我爱你。”

      他愣住了。

      那双幽深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的光一下子亮起来,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照亮。

      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爱你。张起灵。”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有点抖:

      “再说一遍。”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说:

      “我爱你。”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又说:“我爱你。”

      他把我抱得更紧。

      我还想说,可他忽然低头,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长,很久,很用力。

      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像是一万年那么久。

      像他把所有等过的岁月,都放在了这个吻里。

      殿外的风停了,松枝不响了,铜铃安静下来。

      殿内灯火还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很久很久之后,他松开我,抵着我的额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还有一点湿意。

      山神爷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意。

      我抬手,接住那一点湿意。

      凉凉的,亮晶晶的,躺在我掌心。

      “等久了。”我说,“以后不让你等了。”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

      那是笑。

      山神爷在笑。

      为我笑。

      我也笑起来,把他拉进怀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我和他身上。

      落在那张新床上。

      落在两个并排的枕头上。

      落在他和我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像这座山。

      像这座庙。

      像他等了我几千年,从没变过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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