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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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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山神庙的第一天,心里想的是:完了。
青崖村四面环山,最险的那座就叫青崖山。山神庙建在半山腰,从村口望上去,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松林,和松林尽头露出的一角灰瓦。
村里人说,那瓦是黑的,因为血溅上去看不出颜色。
这话是村口王寡妇讲给我听的。她一边说一边纳鞋底,针脚扎得飞快,眼皮都不抬一下:“前头的童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一个进去的时候白白净净的,没出三个月,抬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珠子瞪得老大,也不知道是看见什么了。”
我爹在旁边踹了我一脚:“别听她瞎说,山神爷保佑着呢。”
王寡妇嗤笑一声:“保佑?保佑什么?保佑他家傻儿子进去给山神爷当点心?”
我就这么被踹上了山。
临走前我娘往我包袱里塞了三个馍,又塞了一包驱虫的药粉,嘱咐我睡觉前撒在床铺周围。我爹站在院门口抽旱烟,抽了半天,憋出一句:“机灵点,别惹山神爷生气。”
我心想,我哪敢。
山路不好走,全是青石板砌的台阶,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人修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打滑。我背着包袱,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攥着根木棍,走几步歇一歇。
走到一半,天就阴了。
山里的天变得快,方才还晴着,这会儿雾气就从林子里漫出来,浓得化不开。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见了,连村子的方向都分不清。
四周安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
我攥紧木棍,硬着头皮往上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庙坐落在崖壁之下,灰墙黑瓦,檐角微微上翘。庙前有一棵老松,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松针层层叠叠,遮住了半边天。
庙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殿内很暗,只有神案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微跳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阴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有什么。
神案后面是一座石像。
那石像刻的是个年轻男人,盘膝而坐,一手搭在膝上,一手垂在身侧。他微微垂着眼,神情淡漠,像是在看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石像雕得极好,眉眼分明,连衣褶都刻得一丝不苟。可正因为它太像真人了,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好像那双眼睛随时会睁开,直直地盯着你看。
我不敢多看,赶紧跪下,磕了三个头。
“山、山神爷在上,弟子吴邪,今年十八,青崖村人氏。从今天起给您打扫神殿,添灯油,换供品。您有什么吩咐就托梦给我……”
我磕完头,跪在那儿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回应。
殿内还是那么安静,长明灯的火苗还是不紧不慢地跳着。
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石像。
石像还是那副样子,垂着眼,不言不语。
我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有点失望——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爬起来,开始打扫。
殿里其实不脏,地上几乎没什么灰,香炉里也只有薄薄一层香灰。我拿着扫帚随便划拉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就去擦神案。
擦着擦着,余光瞥见神像底座旁边有什么东西。
我以为是块抹布,随手去够。
手指刚碰到,那东西动了动。
我吓得往后一蹦,脚下一滑,撞翻了身后的香炉。香灰扑了我一脸,呛得我直咳嗽,眼睛都睁不开。
等我把灰揉出来,看清眼前的情形,整个人僵住了。
石像不见了。
神座上坐着一个人。
黑发,玄衣,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盘膝而坐,一手搭在膝上,一手垂在身侧——和刚才那尊石像的姿势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睁着眼。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幽深,平静,像两潭看不到底的古井。
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见我盯着看,他把帕子往前递了递。
我愣愣地接过来,攥在手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帕子,又抬头看他。
他还是不说话。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
我忽然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噗通跪下了。
“山、山神爷!弟子吴邪,刚才多有冒犯——”
话音没落,一只手落在我头顶。
很轻,凉凉的,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力道,像是安抚,又像是阻止。
我抬起头。
他垂着眼看我,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幽深的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嗯。”他说。
声音很低,像远山的钟,沉沉的,敲在我心口上。
我就这么跪在那儿,攥着他给的帕子,看着他。
殿外起风了,老松的枝桠沙沙作响,铜铃叮叮当当地摇起来。
可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
“那……那您饿不饿?我带了馍。”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算笑吗?
我不知道。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这一天,还是不知道。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我在山神庙里吃了来到这儿的第一顿饭。他坐在神座上,我坐在蒲团上,中间隔着一盏长明灯。
他没吃我的馍。
但他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吃完。
那目光很轻,像落在肩上的松针,不声不响的,却让人怎么也忽略不掉。
那时候我还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那目光的意思,大约是——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