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诡林后》Budle

1、林中雨

　　雨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林间枝叶窸窣的轻响，接着，绵密的雨丝落下，渗入外套纤维，带来彻骨的凉意。

　　姜浔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抽出折叠地图。被多次折叠的纸面已经被雨滴晕开几团深色水痕，他仔细对比地图和眼前的路，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走错了。

　　这里似乎不属于地图上任何一个地方。姜浔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现在就回头，可眼前这条被苔藓半掩的小径，似乎在邀请他继续前进。

　　雨势渐渐大了，嘀嗒嘀嗒钻进姜浔脖子里。

　　姜浔收起地图，拉起冲锋衣兜帽，决定沿小径前行至少二十分钟，先试试看能不能寻找避雨处。

　　林间的光线正迅速沉入一种粘稠的灰蓝色，远处传来闷雷滚过的声音。就在他开始考虑是否要就地扎营时，小径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

　　有光出现在姜浔眼前。

　　方形窗格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透过薄雾般的雨幕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古典油画。

　　一座小屋静立在林间空地边缘，木质外墙刷着剥落的浅灰色漆，斜屋顶覆着深色瓦片。

　　周围没有栅栏，没有信箱，没有人类居住的任何标识，只有疯长的蕨类植物沿着墙角蔓延，屋前廊下悬着一盏煤油灯造型的铁艺吊灯，正是那光线的来源。

　　雨滴打湿了姜浔全身，背包肩带勒得他肩头发酸。

　　姜浔在雨中站了约半分钟，再三确认这不是幻觉之后，抬腿踏上通往门廊的木阶。

　　老化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呻吟。姜浔抬起手，敲门声瞬间被雨声吞没。

　　担心没人听见，姜浔还想再敲，门却自己开了。

　　没有完全敞开，只是向里滑开一掌宽的缝隙。暖光从缝隙中涌出，连带涌出的还有一股干燥的木柴气息，混合着某种类似陈年纸张的淡香。

　　“请进。”门内的声音很温和，几乎被雨声掩盖。

　　姜浔看看屋内透出的光，担心把人家家里弄脏，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这才走进门。

　　玄关狭窄，正对着一道通往内室的拱门，他屋子的主人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卡其色长裤，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玻璃杯，姿态自然，仿佛姜浔只是按约定来访的客人。

　　“雨很大，”林间槐说，侧身让出通道，“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等雨小些。”

　　室内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

　　姜浔假装不在意地打量：左侧是客厅，壁炉里跳动着真正的火焰，右侧可见开放式厨房的一角。家具多是深色原木，沙发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书架上塞满了书脊颜色沉暗的书籍。

　　一切整洁得过分，没有灰尘，没有杂物，像是随时可以出售的样板房，又或者随时准备拍卖的凶宅。

　　明明有人生活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却并不明显。

　　“我在煮茶。”林间槐将玻璃杯放在厨房中岛台上，“你淋湿了，浴室在走廊尽头，有干净的毛巾，如果有需要，请自便。”

　　姜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玄关地毯上滴水。

　　他有些尴尬地脱下湿透的外套和背包，迟疑了一秒，将它们挂在门边的铜制衣帽架上。“打扰了，我叫姜浔，我……只是路过，没想到会下雨。”

　　“看得出来。”林间槐轻笑一声，背对着他，从橱柜取出茶罐，“这种天气在林子里‘路过’，一般都是迷了路的人。”

　　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姜浔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客厅墙壁。那里挂着几幅尺寸相近的油画，都是林间风景。

　　晨雾中的白桦林，结冰的溪流，秋日午后铺满落叶的小径。画技精湛，光影处理得细腻，仿佛那些风景被永远封存在了某个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的瞬间。

　　“坐吧。”林间槐端着两只马克杯走进客厅，将其中一只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

　　姜浔在沙发边缘坐下，下意识挺直腰背，不太好意思地看向林间槐。

　　直到这时，姜浔才真正看清对方的面容：苍白，五官轮廓清晰但不算锐利，黑发稍长，垂落时掠过耳际。他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褐色，在火光映照下分外澄澈。

　　“你……是护林员？”姜浔打破沉默的氛围问道。

　　林间槐把其中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姜浔顺从的端起茶杯，热度透过瓷壁温暖了他冰冷的手指。

　　“算是。”林间槐的回答模棱两可，简单两个字过后，便不再多解释，像是并不想让姜浔知道太多。

　　壁炉里一根木柴发出噼啪轻响，屋外的雨声变得规律，成了背景里持续的白噪音。

　　姜浔喝了一口茶，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往东走能出山吗？”他又换了个话题问。

　　林间槐偏头看向窗外，那里只有一片映着室内灯光的黑暗。

　　“理论上可以。但雨夜走那条路很危险，有几段靠近崖壁，泥土松动，很容易出事。人消失在那里，一天两天……倒霉一点的话，说不定十年都没人发现。”他转回视线，“如果你不急着赶路，可以留宿。二楼有客房。”

　　姜浔沉默了几秒。他本能的不想麻烦陌生人太多，但身体的疲惫和恶劣的天气，正在压迫他接受这份善意。

　　“那就麻烦了。”他最终说，“我给你付住宿费。”

　　林间槐轻轻摇头。“不用。山里难得有访客，你还是第一个。”他站起身，“我带你去房间。”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无声无息。林间槐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亮起，照亮房间。

　　单人床，木质书桌，为了不太单调，主人还放了一台留声机充当装饰，一把椅子，一个带镜子的衣柜，镜子正对着窗外黑黢黢的森林。

　　“浴室在隔壁，热水充足。”林间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需要什么可以下楼叫我。我通常睡得晚。”

　　“谢谢。”

　　林间槐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姜浔关上房门。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水痕，透过水痕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姜浔退回房间中央，放下背包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然后从背包内侧口袋掏出笔记本和笔。

　　翻开空白页，他写道：

　　日期：10月23日
　　他自称护林员。
　　或许是他并不想让人知道，地图上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沿小径行走时也未见任何人类活动痕迹，应是很久没人来往。
　　至少目前为止，他未主动询问我的姓名、来处或目的……

　　姜浔顿了顿，停下笔，收起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物，决定先去洗澡。

　　换上干净衣服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他坐在书桌前，再次翻开笔记本，准备补充几点观察，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衣柜的镜面。

　　镜面里的姜浔也看向姜浔。

　　姜浔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却觉得好像这里还存在第三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