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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流日 见面做什么 ...

  •   新的一周,家火锅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午市还没开始,四层人流稀疏,服务生在店里拖地,桌椅摆放整齐,后厨断断续续传出备菜的声音。

      裴忱絮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林悦桦比上一次见面更瘦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来到店里,她还是那个员工们倚仗的老板,她穿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整齐梳在耳后,眼底残留着睡眠不足的红血丝,她丈夫今天没有出现,偌大的客区只有她们两个人。

      裴忱絮把调整方案推到她面前。

      “B1-27,面积比现在小三分之一,靠近地铁入口,旁边有两家饮品店和一家轻食。”

      林悦桦低头翻开文件。

      平面图、客流数据、改造费用,每一项白纸黑字,标注得十分清楚。

      “前三个月免租。”裴忱絮继续说,“第四个月开始,保底租金按照新店面积重新计算,分成比例不变。”

      林悦桦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目光略微发空:“现在这家店的装修才用了不到三年。”

      裴忱絮静了静,

      “现有店铺的拆除,商场可以承担一部分。B1的消防,排烟和基础水电改造,也由商场负责。”

      “其余的呢?”

      “设备迁移,包括门头、软装和后厨调整,需要你自己承担。”

      林悦桦垂下头,她一页页往后翻,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B1的铺位租金低,面积小,经营压力也会随之降低,前三个月免租,确实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但重新装修依旧是一笔钱,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供应商催款,员工工资,设备折旧,像一根根细绳,缠在她脖颈上,越挣扎越紧。

      裴忱絮看着她,“林姐,我只能争取到这些。”

      林悦桦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如果想继续做,就要顶住这次调整的压力。”裴忱絮语气平静,“缩店以后,人员和供应链都需要重新调整,现在的经营方式不能原封不动地搬下去。”

      林悦桦抬眼看她,“如果我不想做了呢?”

      “我会争取让现有合约正常结束。”

      “不用提前退场?”

      “嗯。”裴忱絮顿了顿,“你可以营业到合同约定的最后一天。商场也不会再用断电,限制上货或其它方式逼你签提前退租协议。”

      林悦桦盯着她,眼底情绪交织,感激,怀疑,疲惫,还有细微的松动。

      “董事会同意了?”

      “还没有。”

      “那你怎么保证?”

      “我会处理。”

      裴忱絮神色平淡,林悦桦却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与PAGE ONE合作多年,裴忱絮年轻有为,从招商部的基层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她从不轻易许诺,但说出口,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林悦桦把文件合上,“让我再想想吧。”

      她的手压在文件夹上,手背皮肤松松覆盖着青灰色的血管。

      “我做了半辈子火锅,生意最好的时候,光排队的人就有30多桌,后厨忙到凌晨才下班。”

      林悦桦扯动嘴角。

      “现在想想,最怀念的还是当初摆地摊的时候。”

      裴忱絮垂眸听着。

      “做下去,怕越亏越多。”林悦桦说,“不做,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林姐,你可以慢慢考虑。”裴忱絮站起身,“这周五以前联系我。”

      林悦桦点了点头。

      裴忱絮离开四层,门口的服务生已经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搬到杂物间。

      她回到办公室处理工作,审核宣发团队的第二轮方案,手机在电脑边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裴忱絮的手指顿在键盘上方。

      她接通了放在耳边,“妈。”

      “晚上回来吃饭么?”裴敏的声音不紧不慢,背景十分安静。

      “今天?”

      “嗯,我一个人在家。”

      裴忱絮看了眼日程,晚上没有正式安排,她原本准备加班,但听母亲的语气,她知道回去不仅仅是吃饭。

      “好。”

      裴敏淡淡道:“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裴忱絮静坐片刻,重新打开电脑上的方案。

      屏幕里是一组海镇主题的动态视觉设计稿,深蓝海面覆盖着一层闪烁的光晕,画面中央撒出的渔网随着音乐节奏收拢,最后变成周家海鲜的品牌标志。

      文案部分从最初一间海边大排档写到现在的独栋小酒楼,Evelyn的团队确实做足了准备,故事部分没有过于煽情,更多篇幅集中在风味和食材。

      她看了几秒,平静地关闭页面。

      *

      裴忱絮下班回到裴家的宅邸,沿着蜿蜒的小路停下车,别墅外墙有常年茂盛的爬藤,庭院里种着银杏和海棠树,石板路边立着两排松竹。

      阿姨从玄关迎出来:“小姐回来了。”

      “阿姨。”裴忱絮淡笑着问好,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给母亲带的茶。”

      “太太下午还说,家里的滇红快喝完了。”阿姨笑着接过,转身往餐厅走。

      裴忱絮拐进洗手间整理仪容,洗干净手,才进了餐厅。

      裴敏坐在主位,她在家也衣着得体,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针织衫,发髻用一支颜色温润的玉簪固定,耳垂坠着两枚天然珍珠钻石耳环。

      “回来了。”

      “嗯。”

      裴忱絮在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四菜一汤,鲳鱼烧年糕,白灼芥蓝,鸡头米拌青豆,豆腐煲,还有一盅响锣汤。

      颜色清淡,香味温和地弥漫在餐厅里,她们母女俩吃饭少言寡语,瓷勺偶尔磕碰到碗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敏给她盛了一小碗汤,开口道:“腿最近怎么样?”

      “还好。”

      “上城到雨季了,照顾好自己。”

      裴忱絮手中的勺子停了停,她想起那晚的雷雨,随之而来撞进脑海的是那间空置的公寓,夏怜湿透的长发,她抵在墙面的手,指尖泛红。

      裴忱絮垂下眼,喝了一口汤。

      “嗯,我知道,最近在吃药。”

      裴敏轻轻点头:“周家快装修完了吧?”

      “预计八月初开业。”

      裴敏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挑去细刺,“宣发准备的怎么样?”

      “还在选团队。”

      “前几年合作的那家公司不做了?”

      裴忱絮微微抬眼。

      母亲很少亲自去商场,也不再过问日常运营,可PAGE ONE里发生的事情,她似乎总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裴敏问的不是公司,是Evelyn。

      几年前她们交往时,Evelyn登门拜访过,那时裴敏没有表现出反对,若即若离,只在餐桌上问了几句工作情况,临走前送了她一套茶具。

      “她的团队提交了方案。”裴忱絮回答,“这次或许会合作,还没有最终决定。”

      裴敏端起汤碗,没有再多问什么。从工作能力到个人气魄,Evelyn称得上百里挑一,又比裴忱絮年长,如果女儿执意要和女生在一起,她对那个混血女孩其实颇为满意。

      但裴忱絮的态度,不像能和对方旧情复燃。

      晚餐结束,阿姨收拾桌面,又摆上茶和几样点心。

      滇红冲泡后茶汤颜色明亮,香气醇厚,细白瓷盘里摆着蝴蝶酥,椰蓉酥,杏仁排。

      “老街那家店买的。”裴敏说,“你小时候喜欢吃。”

      裴忱絮尝了一口蝴蝶酥,酥皮层层展开,黄油和融化的焦糖香气在舌尖散开。

      不过对于她现在的口味来说,有些甜了,吃不了太多,小时候倒很热衷,但裴敏从小控制她摄入甜食的量,控制多了,便也忘了一开始有多喜欢。

      裴敏每样只尝了一小口,用湿巾轻轻擦拭指尖。

      她端起茶杯,状似平常,“家火锅的调铺,是怎么回事?”

      裴忱絮放下手里的点心,真正的晚餐才刚刚开始。

      “我想把B1-27协调给林姐。”

      “董事会上个月已经决定了。”裴敏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热气,“没有必要再讨论。”

      “铺位还没有签出去。”

      “B1-27常玥已经和一家品牌谈到最后阶段。”

      “她同意调整。”

      裴敏抬起眼,“你拿什么换的?”

      “四层电梯口的铺位。”
      “新茶饮?”
      “嗯。”

      裴敏轻轻笑了一下,像已经看透裴忱絮的打算。

      “家火锅去年坪效跌到百分之八。”她缓慢说道,“按照当初签约的租金模式,保底加分成,商场的收益几乎为零。”

      “它占着四层餐饮区的大面积商铺,客流、翻台率和客单价都在下跌,附近商户被它拖累,整片区域的热度一起下降。”

      裴敏抿了口茶,又把茶杯放回去,“这个品牌现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裴忱絮静静听着,以裴敏的性格,此刻的措辞已经算是温和。

      “换到B1,只是把一个做烂的品牌延续下去,现在又是火锅淡季,没有意义。”

      裴忱絮熟悉这样的母亲,商业感情与所谓的道义在她的决策里永远排在利益之后。

      “B1缺一家正餐。”裴忱絮开口,“面积和租金都很合适,林悦桦的运营压力会减少。”

      “正餐品牌很多。”

      “家火锅是第一批入驻PAGE ONE的商户。”

      “所以呢?”

      “这样撤铺,会打击其他老商户的信心。”

      裴敏神色不变,“这件事,我记得是王侃负责。”

      “是。”

      “他谈的云贵餐饮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社交平台曝光和客群转化都远高于家火锅,对我们来说,收益更高。”

      裴忱絮不为所动,目光沉了几分:“王侃用了什么手段,您应该也清楚。”

      空气安静下来,茶香缓慢浮动。

      裴敏看着女儿,表情称得上是云淡风轻:“商业谈判里,手段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结果。”

      裴忱絮沉默几秒:“在您的标准里,只有收益么?”

      裴敏动作微顿,眉心晃过一丝郁色。

      “云贵餐饮是当下的风口。”裴忱絮继续说,“但黄金期能维持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在所有商场都争抢的情况下,它对品牌方的议价权只会越来越高,前期造势结束以后,运营投入会大幅下降,流量品牌后期支撑乏力,收益不见得能达到预期。”

      裴敏淡淡道:“三个月,已经足够抵消家火锅一年的亏损。”

      裴忱絮静了一会:“这些在您看来,只是数字。”

      “本来就是数字。”

      “只有利益互换,是么?”她的声音凉意阵阵,带了一点自嘲,“所有事情都一样。”

      裴敏笑了笑,她将裴忱絮面前凉透的茶倒进茶盂里,重新添满。

      “除了亲人,其它关系当然都是利益互换。”

      裴忱絮浑身泛冷,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比想象中更刺耳。

      母亲说得如此自然,而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每一件决定的事,每个人靠近的意图,都是有迹可循的,她被要求理性,把社交拆解成条理分明的规则,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她对此深信不疑。

      裴忱絮动摇过两次。十八岁暑假那个救了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甚至没有向裴家索要过一分钱。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说服自己夏怜只是一个过客,结束了也无所谓,可再次见面,她能做的只是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失控的速度。

      裴忱絮僵硬地坐着。

      裴敏看出她的抗拒,缓声说道,“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步一步交换。”

      “别人以为我只手遮天,想让谁留下就可以留下,想让谁离开,谁就必须离开。”

      “琳琳,那是错的。”她的目光依然平静深沉,“我必须对董事会负责,保证整个商场的收益和运营,维护权力结构。”

      “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拥有更多选择。”

      裴敏顿了顿,直白地说,“如果像你这样,处处想平衡利益和感情,今天不会有PAGE ONE。”

      “您觉得我是在感情用事?”

      “你觉得林悦桦为什么找你?”

      裴忱絮眉心微动。

      “因为她知道你心软。”裴敏说,“你对她当年的入驻心存感激,又对她现在的落魄感到亏欠。”

      “她只要把过去拿出来说一遍,你就会如她所想,替她承担这份压力。”

      裴忱絮静了很久。

      窗外庭院里的灯已经亮起,落地窗上映出她们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

      裴忱絮终于开口道:“她找我,是因为当初是我签了她。”

      “现在她要走,希望有始有终。”

      “我宁肯这么想。”

      裴敏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她说话不疾不徐,眼神中也只是有极淡的情绪。

      她沉吟片刻,站起身:“那就随你吧。”

      裴忱絮随着母亲的动作抬头,微微怔住,没有想到裴敏会这么快松口。

      裴敏看着她:“你刚才说,我眼里只有利益互换。”

      “那你仔细想一想。”

      “这些年,我允许你做的,放任你做的事情,如果你觉得我利欲熏心——”她停了一下,“那这些又是什么?”

      裴忱絮心口一滞。她们之间很少表达爱,更多时候,她觉得母亲像老师,像老板。

      她知道母亲从未真正阻拦过她想做的事,即便爱的方式不尽相同,裴忱絮也在一点点理解那份纵容背后的用心良苦。

      “时间不早了。”裴敏移开目光,“回去休息吧。”

      裴忱絮轻轻吸气,站起身:“好,您也休息吧。”

      “嗯。”

      她走到餐厅门口,裴敏忽然在身后叫她,“琳琳。”

      裴忱絮回过头,母亲站在暖色灯光下,眉眼平和。

      “不要把别人的选择背到自己身上。”

      裴忱絮顿了几秒,轻轻点头。

      *

      从母亲家出来,已经接近晚上九点,PAGE ONE即将打烊。

      裴忱絮握着方向盘,车驶过两个路口,向南是回家的路,她在高架入口前突然变了道。

      等意识归位,车已经停进商场地下车库。

      裴忱絮的大脑短暂空白,她不想再深究自己为什么大晚上跑回这里。

      电梯一路上升,四层大部分餐厅还亮着灯,闭店音乐在公共区域回响,零星顾客和一些刚下班的员工朝扶梯方向走。

      周家海鲜的围挡高高竖立,裴忱絮站在外面,静静听了一会。

      里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这个时间,大部分工人已经下班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夏怜的电话。

      默认的铃声猛地在围挡后面炸响,隔着围挡,在略显安静的四层回荡。

      电话很快被接通。

      夏怜的声音带着一点慌乱:“…喂?”

      裴忱絮轻轻挑眉:“怎么把手机声音开这么大?”

      手机里安静了两秒。

      “啊……”夏怜似乎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太小了听不到。”

      她舌头打结,说话声音黏糊起来,“我怕错过你的电话。”

      裴忱絮捏着手机,指尖不自觉收紧,眼底的情绪缓缓涌动。

      围挡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夏怜才反应过来。

      “你来了么?”

      她话音刚落,围挡侧面的小门被啪嗒一下推开。

      夏怜从里面探出头,她刚摘下防尘帽,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侧,发尾沾了一点白灰,鼻尖也有,额角的发丝微微汗湿,显得眉目更深。

      看到裴忱絮,她眨巴着眼睛,像在确认真实性,

      “你真的来了。”

      裴忱絮看着她,放下手机,“嗯。”

      夏怜下意识抬手擦脸,手背一蹭,鼻尖那一点白灰反而被蹭开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我去洗手。”

      说完,转身小跑着往洗手间去。

      裴忱絮看着她的背影,心底积压的沉闷,竟无声无息松开了一点。

      她走到商场的长椅坐下。

      裴忱絮习惯只坐四分之一,脊背自然挺直,冷白的衬衫收在腰间,勾勒出纤细流畅的曲线,直裙平整,不见一处褶皱。

      闭店音乐切换到广播通知。

      她垂着眼,长睫在灯下形成卷翘的弧,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疲惫,又像只是陷入沉思。

      夏怜洗完手回来,看到裴忱絮的侧影,脚步不自觉放慢。

      裴忱絮的情绪总是收束在内,不留痕迹,可夏怜还是莫名觉得她并不开心。

      夏怜走过去,轻轻在她身旁坐下。

      裴忱絮转头看她,目光从眉毛一路落到鼻尖,她眼尾眯起,笑容像散开的涟漪。

      “夏师傅是很好看。”她抬起手,替夏怜拂去发丝间残留的白灰。

      细小的粉尘扑簌落下,裴忱絮音色含笑,像裹着一层柔软的蜜。

      “但这样会不会太潦草?”

      夏怜心口猛地一跳,她顺着动作,抬手圈住了裴忱絮的手腕。

      裴忱絮的手顿在她面前,两个人对上视线,夏怜的掌心还是温暖异常。

      裴忱絮睫羽轻颤,视线从她的眼睛缓慢落到双唇。

      夏怜的唇色冷淡,轮廓饱满,看起来总是冷冷清清,为什么亲吻的时候,会热情到让自己招架不住。

      裴忱絮移开视线,将手抽了回来。

      夏怜抿了一下唇,和裴忱絮在一起,她心里总是会有难以消除的紧张,好想靠近,又害怕太直白。

      她低头看了看鞋尖,又抬眼观察裴忱絮。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裴忱絮微微扬眉:“怎么,我看起来像有什么事?”

      夏怜认真看着她。

      点头。

      “……”

      裴忱絮一时无言,她是通过什么方式分辨的?夏怜看起来冷静深沉,居然有这么细心。

      “壁画进度怎么样?”她调转话题。

      “方案全部做好了。”

      “工期呢?”

      “十天以内可以完成。”

      裴忱絮看向围挡:“工地一切顺利么?”

      夏怜顿了一下,“嗯。”

      “没有什么大问题。”

      裴忱絮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但夏怜不爱抱怨,她也早就领教了这个女人的闷劲和倔强。

      裴忱絮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夏怜问她:“家火锅的事情呢?”

      裴忱絮闭了一下眼:“比较困难吧。”

      “今天谈了么?”
      “嗯。”
      “顺利么?”
      “她还在考虑。”

      夏怜若有所思地点头,过了几秒,她自顾自地说:“我昨天去吃了。”

      裴忱絮微怔一下,转头看她:“吃什么?”

      “家火锅。”

      “感觉怎么样?”

      夏怜的表情有一点犹豫:“不太好吃。”

      裴忱絮的眉缓缓蹙起。

      夏怜意识到自己说的太笼统,又认真解释:“我吃不了很辣,但应该不是辣的问题。”

      “食材不太新鲜,虾滑的口感像预制品,冻过很久。毛肚也不脆。”

      她的睫毛忽闪,认真回忆着,“服务比较慢。”

      “店里顾客不多,但叫了两次才有人过来换碟子,感觉大家都很累。”

      裴忱絮认真听着,表情轻微凝结。

      夏怜继续道:“小郑说锅底只是辣,不香。后面越煮越咸。”

      她说的都是最直观的感受,并不是那些长篇大论的商业数据,可恰恰是一个普通顾客最真实的反馈。

      裴忱絮想起自己上午站在店门口看到的细节。

      店内的服务生步伐迟缓,神态怠惰,暂停营业以后重新恢复,也没有出现她记忆中应有的热情。

      她一直在考虑怎么让家火锅活下去。

      但如果产品和团队本身都已经出现问题,她现在的努力也只是让林悦桦陷入一场恶性循环。

      裴忱絮陷入沉思,母亲的话虽然冷漠,却不是全无道理,感情不能替代经营。

      家火锅需要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更便宜的铺位。

      夏怜坐在一旁,乖顺地垂下头等待。

      过了一会,裴忱絮回过神,她吸了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抬手扫了一眼腕表,“你准备几点下班?”

      “打烊了就走。”

      夏怜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今天晚上……”

      她抠弄着牛仔裤上的一处做旧磨损,像能从里面翻出合适的措辞。

      裴忱絮看着她:“怎么?”

      夏怜耳尖慢慢泛红:“可以见面么?”

      裴忱絮眼底浮出一点兴味。

      “见面?”

      她故意拖慢声音,“见面做什么?”

      夏怜的脸迅速被爱投降的耳朵一起拉下水,她整个人很快发红,张了张嘴,更说不出一个字。

      裴忱絮看着她,心底像被羽毛撩拨,酥麻难耐。

      夏师傅果然纯情到底,连那种事都能用如此认真的表情发出邀请。

      裴忱絮欣赏了一会,忽然绕开话题。

      “你跟谁去吃的火锅?”

      夏怜一愣,“郑安宜。”

      “谁?”

      “工地的出纳。”

      裴忱絮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她对不上脸,但也记得郑安宜戳过夏怜的耳朵。

      裴忱絮静静吸气,唇角弯起:“刚才你问我什么?”

      夏怜直勾勾看着她:“晚上可不可以见面。”

      “现在不是正在见面么?”

      “不是……这里。”夏怜吞吞吐吐,“在公寓。”

      裴忱絮轻轻哼笑。

      闭店广播再次响起,温柔的女声提醒顾客商场即将结束营业。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见。”

      夏怜怔怔抬头,裴忱絮已经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电梯一直停靠在四层,那道纤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尽头。

      夏怜回过神,在长椅上瘫下去,她抬手慢慢抚过裴忱絮碰过的发梢,闭起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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