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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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路。
陈渡轻在这条路上活了十四年，搬走三年。
此刻站在路口，发现它和自己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楼还是那栋六层的灰楼，墙皮掉得更厉害了，一楼小卖部的招牌换了，以前卖辣条的王奶奶不知道去哪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渡轻把手机淘出来看了一眼，是朋友。
阿妍妍妍妍妍妍∶云南白药让我问你到哪了
light∶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阿妍妍妍妍妍妍∶云南白药让我回你一个“？”
light∶这你不能怪我，我今天临时有事
阿妍妍妍妍妍妍∶你咋了
light∶家里的事
对面似乎愣了几秒。
阿妍妍妍妍妍妍∶好我跟他说一下
陈渡轻本来约好了今晚去网吧通宵的。
大年三十，街上没什么人，网吧包夜最爽。他本来都答应了。
但那条消息是下午发来的。
陈建：今天回来吃饭。
三年没联系了。
上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初二那年暑假，在校门口，陈建开着一辆借来的车，塞给他五百块钱，说“好好学习”，然后开走。
五百块他收了，话没回。
后来那个号码就再没亮过，偶尔微信会给他打点生活费。不过陈渡轻都是收了然后就没动静。
陈渡轻看着消息盯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大概只是怕麻烦。陈渡轻想。
不来的话，这个人能念叨一整年，发消息、打电话，烦都烦死。
他抬脚往那栋楼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三楼，东边那户。门是旧的，但门口贴了一张新对联，金边红纸，墨迹还没干透。
家里的钥匙他似乎找不到了，钥匙串上只有自己房子的钥匙、学生卡、同学家的钥匙跟一个小猫的装饰吊坠。
陈渡轻站了两秒，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陈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脸上堆着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语气热络得有点过头，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陈渡轻“嗯”了一声，换鞋。
屋里飘着菜香。
客厅的灯开着，桌上摆得挺满——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过年该有的都有。
但没一道是他特别爱吃的。或者说，他以前爱吃什么来着？他自己快忘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件酒红色的毛衣，见了他就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这就是渡轻吧？长这么高了。”
陈渡轻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阿姨好。”
陈建在旁边介绍：“这是李阿姨。”
陈渡轻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李阿姨好。”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跟他差不多大，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撞上陈渡轻的目光。
四目相对。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很礼貌的那种笑。
陈渡轻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可能在看他长什么样吧，没什么。陈渡轻这么想到。
“这是观敬。”陈建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比你小一天，叫弟弟也行。”
陈渡轻没接话，冲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观敬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都别站着了，快坐快坐！”李阿姨招呼着，推着陈建往桌边走。
陈渡轻没多看没多想，移开视线，在餐桌边坐下。
陈建在旁边介绍，一边给母子俩倒饮料，“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顿了顿，又指了指观敬，“观敬跟渡轻，以后就是兄弟啦。”
兄弟。
陈渡轻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感觉。他低着头看桌上的菜，没接话。
那个男生坐到了他对面。
陈渡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扫过来，不重，但存在。
他抬头，对方果然在看自己，撞上了就移开，低头夹菜。
陈建一直在说话，问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学校食堂吃得惯不惯。
陈渡轻一律回“还行”“够”“嗯”。
李阿姨不停地给他夹菜，陈渡轻说“谢谢阿姨”。
一顿饭吃得像走流程。
走的时候，陈建送到门口，说“有空常回来”。陈渡轻点点头，没回头。
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陈建当年给他买的房子，一室一厅，够一个人住。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到屋，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在床上瘫了两分钟。
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似乎没有什么消息。
备注为“云南白药”的人发了十多条消息。
不过发这么多没有提示音？陈渡轻看了半天，给他设了免打扰。
云南白药∶哥们你到哪了
过了15分钟。
云南白药∶老轻你哪去了？？
（龙图表情包x1）
又过了5分钟。
云南白药∶？怎么妍姐发消息你就回。。
又过了10分钟。
云南白药∶哈喽。不要不回我。
过了1分钟。
云南白药∶寸不已兄弟。你干你的事去吧。
陈渡轻看完笑了一下，随后打字。
light∶我才看到。
对面秒回。
云南白药∶卧槽兄弟你终于回我消息了！！（伤心表情x1）
light∶把你开消息免打扰了没看到。。
云南白药∶？兄弟情义呢。。
light∶被狗吃了
云南白药∶？
陈渡轻翻了个身。
light∶行了肖云南，明天我能去给你补上。
云南白药∶！！爱你老轻明天见！
陈渡轻把手机关上。
他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掏出下学期的数学课本和练习册，翻开。
下周开学考。
“这破开学考谁发明的呢…”陈渡轻自言自语道。
几本练习册被陈渡轻写的差不多，每天他就自学，然后就写，写完就对答案。自学不会就上网搜。
他盯着第一行字看了五秒，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响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他打开手机。10:51。
放鞭炮的高峰期。
切到某音乐软件，随便点了一首纯音乐插上耳机。拿了一根笔低下头。
…………
手机亮了。似乎过了很久。
陈渡轻练习册写的差不多，就差对答案。
“这耳机隔音效果这么好…”他感叹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本来以为是朋友找他聊天或者软件莫名其妙推的消息。
结果。
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蓝，名字是“Jing”
来源显示：名片推荐。
陈渡轻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
谁啊？
他平时不加陌生人，手指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朋友圈只有一条线，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观敬？”陈渡轻不知道这观敬到底姓陈还是姓别的什么，也不敢说。回想了一下，似乎今天也只有他能加他了。
陈渡轻想了想，点了同意。
对方几乎是秒发消息过来。
Jing：晚上好啊 除夕快乐
陈渡轻打字：你是？
Jing：江观敬
果然。
light：哦 除夕快乐
Jing：我妈让我加的，说以后互相照应
陈渡轻看着“互相照应”四个字，心想“谁要跟你互相照应……”但手指还是动了：嗯
Jing：你今天好像没吃多少，用不用点个外卖吃
陈渡轻愣了一下。
light：吃过了
Jing：那你早点睡，晚安
陈渡轻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又瞥了一眼那个头像。
刚拿了一只红笔，手机震了一下。
陈渡轻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把手机捞过来。
Jing：对了，我下学期转你们学校
Jing：定成二中
陈渡轻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Jing：听说咱俩一个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看错，皱了皱眉。
陈渡轻：？你怎么知道的？
Jing：我妈跟你爸说的
Jing：以后多多关照啊，哥哥
哥哥。
这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陈渡轻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刺眼。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哦。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闪就灭了。
陈渡轻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练习册。
选择题错得不多，大题倒数第二道卡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式子。
他又想起饭桌上那双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
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机安静了。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陈渡轻还没睡。
窗外烟花的声音连成一片，亮的暗的交错着。他靠在床头，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没有再亮起来。手机被他开了免打扰。
他看了一眼时间，00:03。
微信很多朋友发了新年快乐，有熟悉的朋友也有不熟的同学。
他回了几个，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理。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理。
第三下。
陈渡轻皱着眉把手机捞过来。
“谁啊大半夜的……”
云南白药：老轻！！！！
云南白药：江湖救急！！！！
云南白药：快来局子捞我！！！！
陈渡轻盯着屏幕愣了足足三秒。
light：？
云南白药：说来话长反正你来就对了求你了老轻！！（定位）
light：……等着。
陈渡轻起身。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今天这事没完。
本来应该舒舒服服在网吧包夜的人，现在要去局子捞人。
他套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机充电宝身份证一股脑塞进兜里。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陈渡轻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那个叫江观敬的，说转学过来？
同班？
他皱着眉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哥哥”。
陈渡轻看了一眼。
现在凌晨十二点多，他在去局子的路上。
北方的天有点冷，大半夜出租车都没影了，某打车app上的车倒是多，陈渡轻随便叫了一辆车。
啧。
……
局子在城东，打车二十分钟。
陈渡轻到的时候，肖云南正蹲在走廊里，旁边站着两个男生，一个脸上挂了彩，一个低着头不说话。
肖云南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老轻！！！”
陈渡轻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俩人：“这谁？”
“我不认识！”肖云南举手。看陈渡轻皱眉，又补了一句。“真不认识！今晚网吧碰上的，就一起打了会儿游戏，出来就被堵了！”
“被谁堵？”
“就……”肖云南挠头，“我之前惹的一个职高的，叫周什么来着，啧反正就那傻逼。他带了四五个人，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就跑……”
陈渡轻看着他：“跑局子来了？”
“跑一半想起来你住得近……”肖云南干笑，“兄弟情深，是不是？”
陈渡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俩人呢？”他指了指旁边那两个。
“路人，纯路人！”肖云南拍胸脯，“就是正好也在网吧，出来撞上了，被误伤的！跟我没关系！”
那个脸上挂彩的男生抬头看了陈渡轻一眼，没说话。
“行了，”陈渡轻揉了揉眉心，“你爸妈呢？”
“回老家了……”
“所以叫我过来干嘛？”
“那个……”肖云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就那个……医药费，那几个人说私了，给钱就行……”
陈渡轻：“多少？”
“三千。”
三千确实对于学生是一笔不笑的数目，不过陈渡轻也付的上，他平时不咋买东西，加上他假期兼职还有生活费，零零总总也能付上。
陈渡轻沉默了两秒转头就要走。
“唉唉老轻！”
“肖云南。”
“诶！”
“你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行行行，扔扔扔，先给钱行不行？”
“我真是该你的……”陈渡轻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民警带着一个人走过来。
“这边签字，签完就可以走了。”
陈渡轻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摘了，露出半张脸。
走廊的灯光照下来。
陈渡轻看清了那张脸。
几小时前才在微信上喊“哥哥”的人，现在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
两个人同时愣住。
江观敬眨了一下眼睛。
陈渡轻：“……”
这个世界疯了吧！！！
“你……”肖云南看看江观敬，又看看陈渡轻，“你们认识？”
江观敬没回答，目光在陈渡轻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又是那种笑。
很礼貌的那种。
但陈渡轻总觉得，这次的笑和饭桌上那次不太一样。
“巧啊。”江观敬说。
陈渡轻没说话。
肖云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陈渡轻：“谁啊这是？”
陈渡轻沉默了两秒，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认识。”
“今天刚认识。”江观敬替陈渡轻回答了，语气很平常，“他是我哥。”
肖云南：“？？？”
陈渡轻：“……”
谁是你哥啊？？？
但他没说出口。
民警在旁边催：“签完了没？签完赶紧走，大过年的别在这儿耗着。”
肖云南赶紧签字。
陈渡轻把钱转给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渡轻。”
他脚步顿了一下。
江观敬走到他旁边，语气很平常：“你怎么在这儿？”
“捞人。”陈渡轻惜字如金。
“好巧，”江观敬说，“我也是。”
陈渡轻看了他一眼，“你都哪认识的…”
江观敬没解释，只是笑了一下：“那……明天见？”
陈渡轻皱眉：“什么明天见？”
“哦，不对，”江观敬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今天见。”
他挥了挥手机，转身走了。
陈渡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肖云南追出来：“老轻！等等我！”
“那人谁啊？你弟？你什么时候有弟了？”
“今天。”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除夕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