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皮卡由

52、番外一 时光穿梭机（上）

　　一阵刺目的白光闪烁，卫承川从十米高空滚落在雪地上，被摔得头脑发晕。
　　耳鸣了好一阵，他艰难地扶着额头坐起来，谨慎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什么情况。这是哪里。
　　上一秒他明明还在某个人烟罕至的原始森林里追踪走投无路的逃犯来着……
　　怎么一下子跑到这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岭里了？！
　　他失忆了？
　　还是瞬间传送？
　　卫承川的脑子拼命转动想梳理出可能的原因。
　　——突然他灵光一闪。
　　刚才他追踪那凶徒时，一不小心跟着翻过了一个悬崖，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地按下腰间绑着的“高级设备”——
　　那个技术部信誓旦旦地说能解决大多数危机突发情况的凝结十余年心血的专给高级执行官配备的所谓高科技产物——
　　然后他就在这了。
　　这叫什么“解决大多数危机突发情况”啊。
　　解决不了问题，就直接把他解决了是吗。
　　“专给高级执行官配备。”
　　专门为了解决他！
　　卫承川额角突突直跳。
　　他早说技术部那边一个两个都是疯子来的！
　　这是哪里，怎么回去。他有些烦躁地打量四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雪。
　　他的视线又回到了那个所谓的“高级设备”。
　　抓起那巴掌大的显示屏，卫承川小心翼翼地又按了一下。
　　……传送回去那万丈悬崖也比在这不知名荒郊野岭好点。起码他知道怎么回去。
　　按钮按下了，回弹了。
　　……一点反应没有。
　　卫承川想咆哮。
　　神经病啊！他咬牙切齿，非常想直接捏碎这破烂玩意儿。谁允许的这种未经验证的危险设备直接给行动部使用啊！又被技术部那帮孙子坑惨了！
　　他忍耐着吐出口气，检查了下其他通讯设备。有电，没信号。他尝试基于卫星呼出多次，都失败了。
　　卫承川恶狠狠地呼出口气。原本计划的今晚回去和伊万共进晚餐指定是泡汤了。
　　他爬起来，想抓紧时间搞清楚这里是哪，怎么回去。运气好的话没准还可以赶上下一个伊万的休息日。
　　他环顾了下四周，根据日照角度、气候环境和植被特征判断这里大概率在北纬50度往上，具体在哪个国家不好说。
　　看到了隐约的人烟踪迹，卫承川把随身携带的武器隐藏了一下，决定开始找出路。
　　走了快一个小时，他才迎面遇到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中年男人。卫承川上下打量了一下，40岁左右，斯拉夫人，像是猎户或是守山人。
　　“你好。”他主动上前一步打招呼，无比庆幸自己曾缠着伊万跟他学会了基本的远东用语。
　　交谈了几分钟，猎户大哥走远了，卫承川还在原地愣神反应不过来。
　　他知道他在哪了。
　　马加丹州。离他的任务地点两千多公里的地方。
　　这是小问题。这甚至不是问题。
　　比较大的问题是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他妈的。
　　十六年前！
　　卫承川想让自己冷静点。该死的，他要把那群技术部的孙子——
　　可他滔天的怒火很快被另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慌乱淹没了——
　　伊万，他的西里斯，他好不容易终得厮守的爱人，他要怎么跨越时空回到他身边？
　　……等等。
　　西里斯。
　　这里是马加丹州。十六年前。
　　卫承川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会被这个该死的时空穿梭机传送到这里了。
　　*
　　卫承川拼命回忆着多年以前伊万在综合事务部天台上和自己讲过的他的童年。
　　远东地区，凛冽寒冬，马加丹州，孤儿院，男人，红房子。
　　时间和地点都对的上，那现在伊万——那个还没有名字只有姓氏的孤儿——是不是还在那个地狱里即将遭遇魔爪？！
　　要找到他。现在立刻马上！
　　卫承川瞬间将回到自己世界的事抛在脑后，满心只想着要找到伊万。他几乎不敢停歇，处于巅峰状态的ARC顶尖高手在尽一切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往那座小城赶。
　　好在他传送的地点离州里并不远，好在这贫瘠的小城里只有一座孤儿院，半日后卫承川看见那红房子，一脚踹进去——
　　屋里是几乎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强大高壮的男人正压在抵死挣扎的瘦小男孩身上，男孩的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身上那难得干净的衣物也被撕扯到肩头——
　　那中年男人看着暴怒闯进来的陌生黑影，一时间愣住了。少年伊万抓住机会如泥鳅般逃离男人身下，在房间的阴影里缩成一团，整张脸都几乎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体还在发抖。
　　“妈的，你是谁？”那男人气急败坏地起身想给这不速之客一点颜色瞧瞧，却在看清卫承川的脸色后哆嗦着后退了一步，“你……”
　　看着那男人的脸，卫承川只感觉自己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暴怒过了。
　　上一次自己心里出现这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情绪，还是得知伊万在沉渊计划里遭受何等折磨的那次。
　　但这次和那次不一样。
　　这次施暴者在他的眼前。
　　他把牙齿咬的咔咔作响，身体也因为过于激烈的滔天怒火而细微的颤栗。
　　“你死定了。”双目血红的杀神冷冰冰地吐出判决，开始活动手腕。
　　“你……你……”人类对危险的恐惧是本能的，那男人脚步几乎退到床边，“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
　　“都要死的人了，就别知道那么多了。”卫承川冷笑一声，远东的语言用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说出来更显得瘆人，又上前一步。
　　“你——！”那男人刚要挣扎逃脱，却被卫承川一把掐住了脖子。卫承川手劲极大，男人瞬间就被夺走了全部呼吸，只能从喉咙缝里吐出最后的求饶，“别……别杀我……你要那孤儿……你带走就是……别……别杀我……”
　　“他我当然会带走。”杀神嗤笑了一声，恍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但你的命也得留在这。”
　　卫承川力道丝毫未减，男人脆弱的颈骨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如果不是考虑到少年伊万还在这，卫承川肯定会用血腥得多的方式解决这个男人，但现在他决定赏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咔嚓。”
　　男人的脖颈被他掐断了。
　　嫌恶地把尸体丢在一旁，卫承川赶忙整理好表情，转向躲在房间角落里的瘦弱男孩。
　　看着那双流露出恐惧和警惕的异色眼睛，卫承川又有点后悔了。
　　他刚刚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二十四岁的伊万对他刚才徒手掐死男人的行为会评价一句“太慢了”或者“不要废话那么多”，但面前的是十四岁的一无所知的伊万。
　　该死的。早知道把那个男人拖出去解决掉好了。
　　“西里——伊万，你别害怕。”卫承川慌忙改口，整个人的状态和刚刚狠戾的模样截然不同，“那个人伤害了你，他该死。”
　　卫承川想靠近一点，结果少年伊万更往后缩了。
　　他心里顿时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和无措，不敢再贸然接近，只站在几步远的位置上，对伊万伸出左手，道：“和我走吧。我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男孩没动。
　　“……”卫承川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刀尖对着自己递给伊万。“给。”
　　这次，男孩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浮现出一丝困惑。
　　“给你防身。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恶意，你可以用这个伤害我。我不会还手。”卫承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可信一些。
　　男孩还是没有动，眼神却在他同时递出的左右手之间逡巡。
　　左手没有武器，只有带着枪茧的宽厚的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动作；右手捏着匕首，刀尖却没有指向自己，反而将安全的刀柄对着他。
　　伊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先慢慢地握住刀柄，再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
　　凭卫承川的身手和本身，在这座破败寒冷的边境小城找个容身之所不是太难的事。
　　他将伊万带到了一个烧着炉火的木头小屋里，准备在这里暂时休整，再做进一步计划。
　　少年伊万虽然接受了他的邀请，但显然并未放下戒备。他只吃了很少的食物，然后就缩在床上的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匕首摆在枕头旁边。
　　卫承川给了伊万充分的安全距离，离得远远的，尽最大努力表现出自己人畜无害。
　　时间快接近后半夜，警惕心极重的男孩终于捱不住疲惫和困顿沉沉睡下。
　　卫承川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很久。这时候的伊万很瘦，脸色苍白、嘴唇干燥，四肢细的他好像不用力就能折断，一打眼就能看出长期饥饿和营养不良。
　　是个身世悲惨的可怜孩子。如果不是他来得还算及时，接下来伊万将面临更多的苦难——殴打、严寒、拳场、与野兽搏命……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伊万，是他黑暗无光的、不愿谈及的童年。
　　卫承川心疼死了。
　　眉头皱起来，又觉得让那男人死的太轻易了。
　　对了，还有那个院长。卫承川想着想着又沉下脸色。
　　这次他不会让伊万手上沾血，这种畜生他去解决就好了。
　　既然命运指引他来到这里，他会竭尽全力给这个时空的伊万一个光明的未来，不会允许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再受一点伤害。
　　他可以守护这个时空的伊万……
　　卫承川的神色突然黯淡起来。
　　可是属于他的西里斯呢。他又该如何找到自己的爱人。
　　卫承川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了，这种荒谬的、不科学的错乱让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对策。
　　脑子里划过各种解决方案又被一一否决，天快亮了，这时他的通讯设备突兀的响了。
　　“卫……卫……承川……听……在……世界……”
　　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非常模糊，但卫承川瞬间就变别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西里斯！”他冲着通讯设备大喊。“我在，我在这，我被卷到过去的时空了，你能不能听见？西里斯！”
　　那边的声音始终无法完全听清，似乎被错乱的时空搅碎得只剩下基础的音节。卫承川很努力地尝试将那音节组合成完整的句子，经过十几分钟的艰难交流，他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技术部给他配备的仪器显然有极强的不稳定性，时空跃迁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他们现在在努力调整穿梭频率，卫承川只需要把那设备随时带在身边，他们会想办法尽快将他送回去。
　　终于搞清楚来龙去脉，也明白自己有了回去的可能性，卫承川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因为找不到回去的办法，想到可能会永远失去爱人，他的精神状态一直是紧绷的。但现在他听着那边传来的熟悉的呼唤，心里略微放松了一点，语气也软化了许多，道：
　　“西里斯……我很想你。”
　　那边还没回复，身后一直安静的床铺反而传来了声响。
　　卫承川一回头，就看见一双漂亮澄澈的异色眼睛看着自己。
　　通讯设备再没有传来回音，似乎终于被这遥远的时空距离斩断了连接。
　　“你醒了？”卫承川将手头的东西丢在一边，重新坐回伊万的床边。“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卫承川递给他一个准备好的餐盘，男孩这次没有抗拒，但吃的仍然很克制。
　　看着男孩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卫承川忍了很久想摸摸他的脑袋的冲动，问道：“还要吗，伊万？”
　　听见自己的名字，男孩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很久没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你认识我？”
　　卫承川咽了咽口水，思考了一会儿，“嗯……认识也不认识。”
　　男孩看上去被他的回答搞的很混乱，但卫承川不知道如何给他解释两人的关系和穿越时空这件事。
　　“……为什么救我。”隔了很久，男孩又问他。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这次卫承川答得很快，很坚定。
　　结果少年伊万看上去却更加困惑了，他问：“是因为‘西里斯’吗？我听见你叫我这个名字。”
　　卫承川哽住了。伊万那总能抓住一切细节不放的恐怖大脑，仅靠几个未说完整的单词就能推断出大概的来龙去脉。一瞬间他好像从这个十四岁、身子骨都未长成的少年人身上看到日后那个高级执行官乃至情报部长的影子。
　　伊万见他不答话，继续猜测：“我长得像西里斯？”
　　卫承川摇摇头，停顿了几秒，“……不。你就是西里斯。”
　　又想了想，卫承川补充：“也不对。你现在可以是任何人……如果你不喜欢西里斯这个名字……”
　　“西里斯。”伊万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卫承川愣住了。
　　良久后，他“嗯”了一声。
　　想摸摸脑袋的冲动再也忍不住了，卫承川抚摸过男孩微长的黑发，说：“西里斯，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想做什么都行。你不会再受苦了。”
　　男孩沉默了快一分钟，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你很厉害。”
　　卫承川心里一暖，“我会保护你的。”
　　“……你是军人吗？”
　　卫承川沉默了几秒，“算是吧。”
　　“我以后可以成为你这样的人吗？”
　　“……”卫承川没有想过他会这样问。这个世界的伊万，在他还有选择的时候，他不想让他再过那种刀尖舔血的日子，于是他问：“你不是想当医生吗？”
　　“你怎么知道。”男孩的异色眼睛睁大了一点，“我没有和人说过。”
　　卫承川的嘴角勾起一点，“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