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思服》一见六叶

2、夢じゃない

　　第二章夢じゃない　Yume ja Nai

　　（“好吧好吧……”）六叶轻轻叹了一口气，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口法式菠菜饼。
　　（“或许这是一种新的梦境，但也有可能这不只是梦。”）
　　虽然六叶之前做过各种奇奇怪怪的梦，但是年龄和身高都是和现实一致的。所以说，这一次的梦可谓独树一帜。之前六叶有时会梦见自己回到了小学——师范学院的大学生坐在小学三年级的教室里写着小学语文练习册的习题。梦中的六叶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快二十岁了，成人的身体坐在小小的课桌，和不听话的自动铅笔斗智斗勇，却丝毫不怀疑自己是在梦里，竟然觉得此情此景居然可以逻辑自洽，六叶也算是蠢到家了。
　　六叶记得有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一个角色随身携带了一个陀螺。如果陀螺不停，那么他就是在做梦。六叶身为未来的物理教师，各种常数不说背下来，大概范围还是知道的。六叶想着，可以到洞窟外面，观察树叶间阳光的投影，看看地上的成像是不是圆的。可以观察水的折射，可以用抛物线来测量引力，还可以把手中的石头浸在水里，考察一下密度和比重。如果这是一个梦境的话，一定不可能照顾到这么多的方面。
　　当然，如果真是在做梦的话，六叶大概率会半路被各种杂事引走注意力，而后将自己原先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呃……十分抱歉，打扰您的工作了”六叶根本不知道任何人的名字。为了避免失礼，六叶试着用柔软温和的声音向附近的一名成年人问个问题。【而不是让一个吵闹的课堂安静下来的那种嗓音……】“请问我可不可以到山洞外面透透气，放松一下呢？”
　　“Kagami啊，别人三岁就想跑出去看看，你都五岁快六岁了，才终于想出去走走”那中年妇女微笑着。
　　（“Huh…看来在这个梦里，我现下是五岁。”）“所以，可以吗？”
　　“不行，还要再等等。但是快了。离考试的日子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什么！出门还要考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然则…既如此，足下可否……不才愚钝，此般诸事，尽皆忘却，还望前辈，不吝告知，是在下失礼，在此先行谢过。”
　　“Kagami……你…你平时沉默不说话，可是你刚刚…这里可没有人这样说话的呀！”
　　（“糟了！我在别人眼中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呀！完了完了完了…”）
　　现在，六叶已经基本上确定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此前，六叶可从来没有过，因为在梦中使用文语和敬语，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上身。
　　（“现在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说什么？好尴尬……要怎样才能够摆脱此时此刻的处境呢……”）
　　“我，呃，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个事情，它，大概、或者、也许、可能、说不定，它莫非就是……我真的不知道……”六叶眼神闪避，身体紧张得前前后后地晃，口齿不清，云山雾罩，顾左右而言他。
　　万幸的是，那个工作人员忙的很，没有时间考虑无关紧要的事情，转身去厨房帮忙做午饭去了。
　　“唉……”六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直到我下次再露马脚、又一次捅娄子的时候……我现在的存活期又侥幸延长了一点点。”）
　　（“好，我决定了！不管是不是梦，我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君子不立危墙下。我可不想让自身陷入什么两难的处境。虽然这个沉默的Kagami好像就是等着我用她的身份一样，说着这里没人听得懂的荷兰语发音，但是我可不想赌上我的运气。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个不引人关注的小女孩，多听，多看，多想，少说话。偷听别人的谈话以收集信息，可比自己提问安全得多。直到这个怪梦醒来为止，我就叫Kagami，现在五岁，不爱说话。”）
　　用了一段时间适应环境之后，大概是早餐菜单轮换了两个周期之后，Kagami算是接受现状了。【她也习惯了这个名字】她不会莫名在某一天醒来，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她穿越了。她需要严肃认真地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生活了。
　　餐桌上，Kagami也不再管奶酪叫前世的地域属名。和异世界的人指着白色干酪和浅黄干酪，解释Edam和Gouda两地在荷兰地图上各是什么位置，本来就不是什么注定会得到任何好结果的事情。
　　【注：Edam用红蜡封皮的奶酪和Gouda用黄蜡封皮的奶酪都是名产】
　　在这个异世界，每个孩子都要在晶石洞穴的托儿所里住到至少六岁。
　　有一天，Kagami听见一位托儿所阿姨向几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子解释这个世界的事情。
　　“是啊，在这个洞厅里面你们觉得跑起来不尽兴，但是你们不能往那边的过道里跑。那边很危险的。那个过道是通向外面的。对，这个洞的外面。外面有很多东西，外面也有很大的地方。不行，你们还太小，还不能去，对你们不安全。”
　　“外面有什么呀？这地上的尘土你看得见的吧，喝的水你也知道吧，蜡烛上的火你们也是知道的，扇子扇出的风你们也能明白，是不是呀？这些叫做魔法元素。”
　　（“给一群三岁小孩子解释魔法元素，这个阿姨是个很好的教育工作者呢。”）
　　“你们看，这灰尘很细小吧，你们知道吗，也有这样特别特别细小的地、水、火、风。在这样的山洞里，墙上的亮闪闪的小石头让这些小小的元素安安静静地呆着，可是在外面，这些元素向小飞虫一样四处乱飞，飞得可快了。你们还太小，去了外面，这些小小的东西呼吸进去，会痛的，会咳嗽，身上会流好多好多的血，非常危险的……”
　　（“孩子们的注意力好像已经没了哎……”）
　　“阿姨，所以现在，现在我们就能出去了，对不对？”
　　（“嗨……我就说……”）
　　Kagami毫不引人注目地在人群边缘听着各式各样的谈话。又过了几天，她大约明白了自身的情况。
　　婴儿刚出生的时候，来自母亲的能量可以保护新生儿免遭狂暴元素的伤害，但是这种保护只能维持三天。这三天的时间里，每一个新生儿都要被送到各地的晶石洞窟里的托儿所，并在托儿所度过最初的六年。
　　距离托儿所阿姨所说的‘出洞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聊这件事。Kagami左听一点，右听一点，一点点拼凑着这个‘拼图’。
　　孩子们六岁的时候，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日子里沿着通道，走到洞穴的出口。出口处有个开阔的洞厅，洞口很大，景色也很美。洞厅的地面上有各式各样的魔法阵，而这些魔法阵会抵消晶石对躁动元素的压制。
　　外界的学校会派代表前来，这些代表们会示范一些，如何在呼吸进狂暴元素的同时，对其加以引导、控制和驯化的，有帮助的动作和技巧。
　　孩子们会分别试着站到任意的魔法阵上，人生第一次吸入魔法元素。如果这个孩子成功了，那么就可以选择加入一所学校，开始自己的学习生涯。
　　如果一个孩子的身体不能抵御躁动元素的威胁，没有办法呼吸，那就只好再等一年。
　　倘若一个人都十八岁了，还没有办法呼吸山洞外面的空气，那就学习成为一名托儿所员工。这个世界自古就是这样，因此托儿所里的这些成年人，一辈子不出去，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一个很小的孩子，话很多。缠着一位托儿所奶奶，不停地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托儿所的这位奶奶没办法，就说“我想啊，很久很久以前，大概人都是住在外面的。我们吃的，用的，都是外面的人送进来的。后来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才进了山洞。也可能是发现，住在外面，孩子十有八九不好养活，偶然发觉，有住在洞里的，孩子比别人生养的多，人们才搬进来住。进山洞里之后，孩子们倒是大多活下来了，但是有些身体不好的，一辈子出不去。后来人们一想，干脆让出不去的人帮忙带孩子，出得去的人把吃的用的带回来就行了。再后来，人越来越多，住孩子就要住满了，没地方了，所以能住在外面的，就都住在外面，也只有孩子和一辈子照看孩子的住在山洞里了。”
　　（“孩子都睡着了哎…当睡前故事听么？”）Kagami十分无语。
　　（“我的六岁生日刚刚过去，过几天就是‘考试’的日子了。怎么感觉像是XX年的孩子们要准备接受小学入学测验似的。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今年是几几年……不久前我还在为考卷出题呢，高二物理开学摸底考，都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又过了平淡的几天，众人心底期待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所有这一年长到了六岁的孩子都排成了一队，大些的孩子们则跟在后面。Kagami是最小的，上个星期刚过六岁生日，由托儿所阿姨领着，走在了最前面。
　　山洞蜿蜒曲折，通道越来越宽敞，洞顶也渐渐高了。过了几扇镌刻着魔法阵的石门，通道豁然开朗，一行人走进了洞口的洞厅。洞厅有六七层楼那么高，空旷得犹如庞大的音乐厅，又仿佛是鲜少使用的大礼堂。在对面的洞壁上，赫然出现的，是巨大洞口中呈现着的外界的模样。洞外是葱茏的树林，阳光照在黄绿相间的树叶上，四处散落下斑驳的光影。
　　洞厅地面上四处散布刻画在石板上的魔法阵。有的像太极图，有的像河图洛书，有些像西幻动漫里的魔法阵，（圆形的，三角形的，四方形的，四角星形的，五角的，六角的，七芒的，八边的……Kagami都看花了眼），还有一些看着像各种部族图腾。
　　Kagami瞧见一个图腾形状好似青蛙和蟾蜍，不由地打了个冷颤。明明是《犬夜叉》里面很细枝末节的一段剧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心理阴影还是存在的呀……
　　而在这些隐隐闪烁着紫芒的法阵的另一边，在洞厅出口处站着的，是各个学院的代表。
　　托儿所的阿姨放开了牵着Kagami的手，转身面向孩子们，聊胜于无地简单介绍了一下今天到来的，这些附近的学院。阿姨和托儿所的其他成年人们一样，从来没有去过这些学院，只能够依照学院自己提供的信息，说一下每个学院都有哪几种专业。
　　Kagami觉得，青阳山学院应该不错。这个学院教授大木工与砖石建筑。作为物理教师，转修建筑工程那倒也不算是忘本。如果能够日后留校任教，岂不是可以重操旧业？青阳山的制服也不错，很经典的藏蓝学生装，有一点中山装的味道。
　　别的学院么……有…有一所的校服居然是亮橙色和大红色交织的，居然让Kagami有了一点棒冰成精的既视感。
　　不知道是什么学院的高年级代表走到了洞厅的中间，示范了一些可以辅助调息的动作和姿势。Kagami看着看着，居然有那么一丝熟悉。
　　（“一些姿势看起来好像好像瑜伽啊…还有几个动作怎么品味怎么都有太极拳的神态。”）
　　（“网上不是有搞笑短视频吗…一个西瓜，分成两半，左边一半，右边一半，抬起左脚，跨过瓜皮，提起右脚，绕过瓜皮。两手相对，拉开冰箱，双手前推，西瓜进去。转身要走，忽又惘然，若问何事，冰箱没关……”）
　　Kagami正沉浸在刷短视频浪费时间的回忆之中，学院代表的一声“谁先来尝试”令她回了神。
　　（“反正就是尝试一下，这次不行就等明年。托儿所的伙食还是很好的，非常合我的胃口，所以就是留在这里也很不错。大不了高中转幼教，教谁不是教。所以我就现在去吧，完事了是休息是回去都好，省的越等越忐忑紧张。”）
　　Kagami向前迈了一步，“我！”
　　Kagami选了看起来有点像太极图的那个法阵。刚走进去，Kagami就被呛得快要窒息了。躁动的魔法元素好凶残啊，甚至好像还要故意欺负小孩子，Kagami就如同凭空挨了几拳一样，根本站不住，每次被击打的瞬间，脚都快离地了。
　　颈周的狂暴元素压迫着气管，而面前的元素又一窝蜂地要涌进肺里，Kagami眼前发黑，再没动作就要晕厥了。用尽自己能够调用的最后一点力气，Kagami拼命模仿着太极拳的身形。双手划出几个圆弧，两脚也按着步法慢慢辗转，空气中的魔法元素竟然也被带动了，顺着有了流向，不再躁动。恍然间，颈部和口腔的压力骤然减轻，Kagami缓缓吸入了饱含魔法元素的空气。
　　Kagami能够感受到魔法元素慢慢渗透至四肢百骸，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体内的魔法元素就和体外的元素流动产生了共振。Kagami半悬浮着，不由自主地旋转了起来。
　　（“我掉洗衣机里啦？”）Kagami赶忙改换动作，试着影响体外元素的流动，好让自己停下来。结果她自身的旋转和外面的气流不再同频。体外的流动已经转变方向为逆时针，可她自己还在被惯性驱使着顺时针运动。眼看着一切越来越糟，元素流动好想马上就要回复乱流形态。
　　（“怎么办！瑜伽有氧普拉提，八卦形意掺太极，怎么办！【どうしよう～】”）Kagami右臂一挥，彻底打乱元素流动，毫不犹豫地踏出了法阵。（“够了，放弃！”）
　　“做得很好！”站在洞厅中央的学员代表评价道。
　　【へっ？】“呵？可是我选择了放弃呀！”Kagami十分不解。“我完全没有办法在流动的元素中控制自己的身体，更不用说控制元素流了。”
　　“你能呼吸，还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出来，六岁的孩子还可能做得更好吗？你想加入哪个学院？”
　　“青阳山吧。他们的制服看起来很精神，我……”
　　“你想去青阳山浪费你的天资吗？”一个很年轻的声音打断了Kagami的答话，“跟我来影山吧。”
　　Kagami转过头，看向影山的学生代表，在那年轻女生的面庞映入眼底时瞬间瞳孔放大。“…凛，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