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薄荷绿色的冲动 ...
-
『献给:
我素未谋面却过早夭折的爱人。』
我当时不知道,我会在不远的将来遇见那个男人。更不知道,这段同行会如此短暂。如果我提前知道结局,也许那天,我就不会上那节车厢。
——讨厌红玫瑰的考拉小姐
3月6日0点01分
我叫陈栀。
二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过完春节,日子又变得稀松平常,早起搭乘人挤人的地铁,中午吃着三无作坊的外卖,加班到深夜才迎来独属自己的时刻,却总是因选不到好看的下饭剧垂头丧气,周而复始,仿佛生命失去了养料,每一天都是崭新的煎熬。
于是我兴致来潮,申请了去欧洲的签证,踏上了长达一个月的旅途。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疑似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却依旧没有抵达目的地,直飞巴黎的机票太贵,为了节省交通费,我只好先飞伦敦,然后坐欧洲之星中转。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说慢也不慢,毕竟睡一觉就能过去,但这可是法国,我必须无时无刻盯着我的行李箱,确保我的手机和银行卡不被偷窃。
我只好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本书,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广岛之恋》。
这已经是我第N遍阅读这本书籍了,里边有几句话令我记忆犹新——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很久以来,一直这样。我料到,你总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的爱,我们将单独相处。
黑夜将永无止境,太阳将永不升起。永远,总之,永远不再升起。”
读到这句话时,我笑出了声。
在我的认知里。
男生与女生之于爱情在本质上可以分为两个物种。前者通常将其描述为流浪,极乐,水果,后者则是崇拜纯粹,终点,幻想。
一个人去巴黎,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自由自在,比起旅友三五成群的浩劫,难免不了轻松畅快,不过……如果老天能赐我一个soulmate,打住,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这是病,一个母胎单身囿于孤独对爱情的失控垂涎,得治。
为了避免灵魂出窍,我将头偏向了窗外,一闪而过的阴沉景致,不失为一种神的救赎。
天空是尸体一样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却不暴烈,安静的覆在屋顶与河堤上。树木落尽了叶子,枝桠赤露而修长,像素描画里未上色的线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寒风折断。
由于我看得太入神,玻璃窗被我呼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完全地模糊了视线,牛角面包与咖啡的残香飘进我的鼻腔,簌簌地交谈声也趁机钻入我的耳朵,昏黄的灯光使我倏然清醒,短暂回归了隐身已久的现实世界。
看似漫长的虚度,实则才过了十九分钟。
我刚准备继续方才无聊的举动,耳畔传来了久违的国语,一句礼貌而拘谨的询问。
“小姐,请问这里有人吗?”
我抬头。
男人穿一件黑色风衣,扣子没系,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衣角有一点褶皱,像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他看人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是习惯性地避免冒犯。微笑的弧度使得他嘴唇上翘,却不露出牙齿,视线相交的几秒,我足以看出他喉咙内部的震颤,内敛而短促,不带多余情绪,却满眼真诚。
算不上惊艳,但很干净。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故作温柔的成分。
”哦……当然可以。”
我收回视线,却慢了一秒。
那一秒足够让我意识到——他长在我的审美上。
仅此而已。
心脏这才恢复规律的跳动,眼神却恋恋不舍的从那人脸上移开,又降落在枯燥的书页。
我深呼吸,头压得很低。
方才胸口那里是多么澎湃,没有人会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我们面面相觑,虽然我不懂自己何德何能获得此般男人的关注,但我还是假装淡定,十分从容的再次打开手中的书,一页硬是看了五分钟。
“不好意思小姐,打扰你看书了。你是我这么多年以来,见过唯一一个看书看得这么认真的人,而且……你低下头,阳光照到你脸上的样子,很美。”
我紧张的咽了下口水,脸颊涨得通红,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能不把天聊死。
于是我看看表,陪笑道:“我嘛,平时爱好不多,就是爱看书写作。一本几万字的小说,可以帮我在漫长的车程中消耗半个小时的时间,否则我早就睡着了。“
“我也喜欢看书,不过,那些书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众作者写的,或许你没听说过。”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一年能读300本书,这个习惯已经坚持四年了,但不排除一种可能,你讨厌爱情小说。”
“还真被你猜中了,爱情小说是我最讨厌的类别。“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罗曼蒂克呢!简直太不可理喻了。”
我发誓自己真的不是反驳型人格,奈何他实在不可理喻,竟然疯狂的在我的雷区蹦迪,还不忘笑得灿烂,出于礼貌,为避免难以预判的尴尬,我选择道歉。
“抱歉,我一时激动就……”
可他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始终似笑非笑,嘴角微扬,倒显得我在咄咄逼人,我恨不能把脸埋进毛衣里去。
“没关系,我认为你说的没错,在生活中,我确实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恋爱从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是一个大J人,满脑子都是事先规划好的任务,工作占据了我生命中的绝大数时间,甚至连这次旅行,都是老板甩给我十万元奖金逼我出来的。”
他这是在凡尔赛吗?就几百英里了,等到凡尔赛宫再说这句话也不迟啊!好吧?我承认自己嫉妒心爆棚。
于是我正式提问道。
“你…不喜欢爱情小说?”
“或者再具体些,世俗的快乐对你来说,是可以凌驾于情爱之上吗?比如说,达成一项工作给你带来的满足感,是不是无可替代的?”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可能……不太相信。”
“什么?”
“那种一定会走到最后的笃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怕打碎什么。
“我总觉得,很多人是因为害怕孤独才在一起。不是因为爱。”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
他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思考,语气却很决绝。
“我可能更害怕浪费时间。”
“我有时候会想,除了亲情,其他的爱到底是不是必须存在的。”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出什么震惊我一万年的话,而是他接连问的这三个问题竟然颇有道理,因为真命天子,我也没拥有过,所以不能现身说法,更不能佯装情场高手,高谈阔论一番。
“小姐,你说我会不会太悲观了?因为没有遇到,就否定了那个人的存在。到头来怕不是要为说过的话后悔。”
“那…你有理想型吗?”
这句话竟然就这么圆滚滚的从我嘴里吐露出来,不仅不合时宜,而且还越想越暧昧。
我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
问题太直接,实在有点愚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像是在找一个不至于尴尬的答案,眼神则落在我的身上,好好打量了一番,我生怕自己会被视作什么天外来物,怪奇物语里的达达似的,叫人避之不及。
“理想型这种东西……”
他笑了一下。
“可能是还没遇到的时候才会认真设想吧。”
“那现在呢?”
“现在?”
他重新看向我。
“现在好像不太确定。”
我心跳漏了一拍,于此刻再度沦为失控的洗衣机,在那个男人看不见的地方疯狂舞动起来。
“我脑子里还真没有过这个概念,可能是平时接触男人比较多,犯不着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思考,但如果非得说出一个参考……“
他顿了下,视线与我交汇,把我枪毙。
“不过,如果哪天遇到了,我应该会知道。”
弗洛伊德曾言道:“没有所谓的玩笑,所有玩笑都有认真的成分。”从这个角度想,他说的话也未必是假,可我却没有自信认为是真,更没有一张会撩拨男人的巧嘴,把这段前途辉煌的对话继续下去。
于是沉默是金。
但,他却丝毫没减弱攻势,在助长我的羞涩的同时不忘扯开话题。
“在小姐想清楚以前,我刚才的话一直生效。突然发现,我们聊的扯太远了,我喜欢看法医类的书,比如说尸检与解剖,它们会把我拉入另外世界,寂静,惊悚,但不孤独。因为我的思维是活络的,也会让我拥有更超前的生死观,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牵动我的情绪,让我消沉。”
“虽然不得不承认,你喜欢的确实有点小众,但很巧,我还真的有所涉猎,我甚至还很敬畏入检师这份工作,这部电影我反复看了五六七八遍,噢对了!还有一部名字叫《超脱》,可以算作我的人生电影了吧,虽然很压抑,但看完有种莫名其妙的释怀,特别处在压力大的时期,更能感同身受。”
他理了理领口,发梢纹丝不动,神色庄重的看向了我。
“看在这么有缘的份上,小姐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陈栀,你呢?“
我全然不顾对陌生人的防备,二话不说便把名字告诉了他,大气儿都不敢喘,期待着他的回应。
忽然一阵广播,以三倍速的嗡鸣钻进了我的耳朵,我承认我的英语没有很强,但也罪不至此。
”……”
我看见他张口了,两个字,亦或者三个字,可惜我什么也没听到,算了,还有时间,总有机会知道的。
“你的名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听,我记下了。”
他对我说。
“那你从事什么工作呀?“
我最终放弃了再问一遍的冲动。
这次我学会了先发制人,必须得打探出实用消息才是。
“我在航天局工作,是一名飞行力学工程师,每天都要进行高强度的逻辑推演,肩上的担子很重,计算的稍有差池,后果就是一架火箭的坠落,虽然很枯燥,但亲眼看到飞行器按照自己设计的轨道行进的时候,还是很骄傲的。”
“你所从事的,是我曾经有过幻想,但很快破灭的职业,不瞒你说,我曾经有想过当飞行员,穿着一身白色制服,徜徉在一万米的高空,简直不要太帅!当然,开飞机已经是我的生理极限了,可不敢高攀冲出大气层。”
或许,我说话的语调有点激昂,我好害怕让他幻视拿破仑阅兵演讲,我一定会社死。
“你的眼睛刚才在发光,我看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愈灿,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
“这可能就是梦想的显化吧,很遗憾,现在的我只是一名大厂的实习生,每天做着比骡子搬米还累的活计,挣着还不够交房租的工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得转正的机会,更别提了备受领导青睐,光明正大的说自己是这个公司的一员。”
我轻叹一口气,撞上他的那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忽而释怀,笑道:
“但人生往往在某些时刻是平等的,就好比如,你和我现在坐在同一节车厢里,聊得火热,这样一来,我好像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失败了。”
“考拉小姐的心态似乎有些消极,你总是把自己说的很差,这样不好。不过,我好像也没有资格去评判,顺风顺水的人总是会盲目乐观,说不准哪一天栽进坑里,由于缺乏自救的能力,一蹶不振。”
直到听他说完,我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你…刚才叫我什么?考拉小姐,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那很荣幸,我是第一个。“
我们的距离好像越发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温热的使人心安,又使我感受到诡异的局促。
“因为你在伤脑筋的时候总是很可爱,眨眼的动作很迟缓,答复的速度突然变慢,就好像被什么咒语定住了,生怕别人捕捉不住这个时刻。”
“是嘛……”我笑着附和。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我比作考拉,不过看在它很可爱,而且很稀有的份上,我就应下这份称呼啦,但仅限你一人。”
他的语气很庄重,似乎在做什么承诺,承诺压在我心头,坠水一样,寻不到浮木。
“抱歉,我暂时还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昵称,因为你的存在很真实,也很特别,给人留下的印象根深蒂固,不想任何人,任何物,你只是在扮演你自己,无可替代。”
“能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我很欣慰。”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比化冰的江流更使人澎湃,我在冰块上翻滚,寻找着堤岸。
接下来,又是极致跳脱的一句。
“我不太喜欢红玫瑰。”
“为什么?”
“太常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好像所有人都会送,像一种默认选项。”
“而且,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的灵魂足够独特,配得上更加桀骜的颜色。”
我笑了笑。
“那你喜欢什么?”
“蓝色吧。”
“蓝玫瑰?”
“嗯。”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却莫名记住了。
“那下次见面,我送你。”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
我默认了“下次”。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
他好像很笃定,点一下头就好的事,只剩我在原地局促。
可是时间从不会顾及谁的情绪,它只会将紧张化作决策,让我疑惑。
“我下一站下车。”
他说得很自然。
像只是结束一段普通谈话。
我点头。
广播响起,他站起身,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
“陈栀。”
他叫了我一次。
我抬头。
“别总低估自己,有缘再见!”
车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
他下车,没有回头。
门合上。
我突然意识到——
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清。
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有点陌生。
我和他还会相遇吗?
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下一次见面,还会记得我吗?
彩色与画面,伴随着车门开合的声音渐渐模糊,我机械地朝他摆了摆手,手上握着的《广岛之恋》随机掉落,落在椅子下方最深的角落。
我俯身去拾,一阵恍惚。
对面的位置空空如也。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和谁说话,也忘记了说话的内容。
连同那张脸,那引以为傲的工作。
想到这时,我的喜悦肉眼可见的褪去颜色,化作沮丧。
对面的座位安静得像从未有人坐过。
列车即将到站,我不敢妄自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