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传（二） ...
-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谢七爷的名声随着谢钰年龄增长愈传愈烈。
镜岛是个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治安局局长虽心高气傲，但治安局的确形同虚设，岛上就是牛鬼蛇神齐聚一窝，走路上被抢了算你运气好，因为至少不是被火并波及失去生命了。能在镜岛活下来的就没一个简单货色，更别说做到新安社这种龙头地步。
耳濡目染之下，十五六岁长开了的谢钰越长越像他早逝的母亲，惹事的能力比起他爹年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谢正雄一边看着老幺那张神似亡妻的脸长吁短叹黯然神伤，一边听着谢钰的“光辉事迹”又恨不得抽死这小混账。
这个时候的谢钰，似乎就没什么不敢干的，并且对于那些挑战他爹心脏的事情乐此不疲。
抽烟？早已驾轻就熟。一开始，把老头子珍藏的雪茄偷出来剪了抽，抽一口发现怎么这么呛，又偷偷放回去——然后断断续续把他爹柜子里的那些好烟全试了个遍，最后精挑细选抽上了某个极其昂贵的小众牌子。凭着过人的反侦查能力和大哥的掩护，当谢正雄抓包到小儿子抽烟的时候，谢钰吞云吐雾的姿势已经相当熟练了。谢正雄是打了骂了却不见谢钰一点悔改，还换来逆子一句“你不也抽？”，最后管不动，只能摆摆手说干脆抽死你得了。
喝酒？镜岛各大场子的调酒师哪个不认识这位出手阔绰、酒量惊人的小爷？有次谢钰带人押了批货，对面想压价，便想着在酒局上欺负谢钰这个小孩。结果，全桌都被喝趴下了，谢钰还能拎着酒瓶给对面砸个头破血流——虽然谢钰本人回去就吐了个昏天黑地。谢正雄至今百思不得其解，谢钰到底是怎么学会喝酒的。
打架？谢七爷从来不会惹上麻烦，因为他就是麻烦本身。谢正雄三天两头就要接到学校或者警局的电话，不是“谢钰同学又参与斗殴”，就是“谢先生，令郎把XX家的公子打进了医院”。赔钱、道歉、擦屁股，成了谢正雄那段时间的日常，气得他血压飙升，指着谢钰的鼻子骂：“你能不能消停点？！老子挣点家业容易吗，全给你赔医药费了！”
翘课？那更是谢钰的“主业”。一个月能在教室里看到谢钰一天都算好的，他读的那所贵族学校的红砖墙都快被他翻出包浆了。老师校长在他眼里跟空气没区别。老头子派人盯着？他能把盯梢的人耍得团团转。谢正雄气得在书房咆哮：“老子花那么多钱送你去读书！是让你去当街溜子的吗？！” 谢钰通常回以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谢正雄被这个混世魔王气得血压就没正常过，教育大儿子时几乎没用过的家法藤条都抽断了好几根，父子俩的“战争”几乎成了谢家老宅的固定节目。谢钰看着老头子每次被他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那点叛逆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觉得，是时候给老头子脆弱的心脏来点更刺激的了——早恋就很不错。
但谢七爷的“早恋”，岂能是随便找个小姑娘拉拉手那么简单？那太掉价，也体现不出他挑战权威的“诚意”。谢钰坐在自己房间宽大的飘窗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开始制定“早恋”标准：第一，他谢钰虽然混，但从小被老头子耳提面命“义字当头”，“不当负心汉”这点莫名其妙刻进了骨子里。所以，对象得是他“喜欢”的。至于什么是喜欢？
谢钰皱着眉想了想，大概就是……看着顺眼，不烦人？嗯，那就得好看！非常好看！至少得有他谢七爷这张天下无敌帅脸的一半！
第二，门当户对！他丢不起那人，对象必须家世显赫，说出去倍有面儿，能让老头子知道他不是随便找个人气他，而是有“品位”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滤着镜岛适龄的公子小姐们。这个太蠢，那个太丑，这个太抠，那个听说女朋友能从市中心排到机场……挑来挑去，一张脸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沈书白。 “和义堂”的太子爷，比他大一岁，长得……啧，谢钰不得不承认，是挺人模狗样的。
沈书白一两年前头发开始逐渐留长，现在已经及腰，算是镜岛独一份的风景线。那张脸确实无可挑剔，精致得像个玉雕的娃娃，偏偏眼神又深得不像话，看上去就不一般。
家世？沈家的和义堂和新安社旗鼓相当，绝对够格。说出去能震老头子一个跟头！ 完美！
谢钰一拍大腿，烟灰都抖落了一些。就他了！命令沈书白和他谈恋爱！搞定！
放学铃响，贵族学校后门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上。沈书白背着书包，正不疾不徐地走着。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
突然，一道身影直接挡在了他面前。沈书白脚步顿住，抬眼看去。是谢钰。
拜谢钰所赐，他俩之前也算是“熟人”。谢钰上中学之前还隔三差五要来“关照关照”沈书白。但是自从他无师自通了翘课，发现外面的世界比骚扰同学有意思得多，沈书白就很少有机会见到他。
十六岁的谢钰，身量已经抽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锐利。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微敞。他微微扬着下巴，眼神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的凶狠，像只虚张声势的小豹子。
“喂！沈书白！” 谢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命令的口吻。沈书白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有事？” 沈书白挑眉，声音平静无波。
谢钰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有点不爽，但想到自己的“大计”，还是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七爷”的派头，开始宣布他的“命令”： “听着！我，谢钰，决定跟你谈恋爱！”
沈书白：“……？”
他难得地愣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带着玩味的探究取代。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谢钰，示意他继续。
谢钰见他没有立刻跳起来反对或者嘲笑，莫名地松了口气，开始一条条列出他的“霸王条款”： “第一，这事儿不许擅自公开！尤其不能让我家老头子知道，要保密！”
“第二，不许多管我的闲事！我抽烟喝酒打架翘课，你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不许告状！不许啰嗦！”
“第三，我找你的时候，你得随叫随到！陪我吃饭，或者……干点别的，嗯，具体干什么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第四，在外面，你得给我面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五……” 谢钰卡壳了，他皱着眉想了想，好像差不多了？于是大手一挥，显得格外“慷慨”，“……暂时就这些！以后想到再补充！总之，你同意就行了！”
他一口气说完，眼神带着点紧张和强装的镇定，紧紧盯着沈书白，等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是沈书白敢拒绝，或者敢嘲笑他，他就……他就让阿Ken揍他——虽然阿Ken可能打不过沈书白身边那个阿杰？
沈书白安静地听完了谢钰这一大串乱七八糟、逻辑混乱、充满了中二少年式霸道的“要求”。他看向谢钰身后快要钻到地缝里的阿Ken。
阿Ken一脸为难地闭上眼。
那看来是谢钰自己的想法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沈书白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沈书白沉默了几秒。
就在谢钰以为他要拒绝，手虚握了半拳，准备发飙时，沈书白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的笑。那笑容很浅，像初春湖面漾开的涟漪，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和，以及……一种看小孩子胡闹的、近乎纵容的趣味。
“好啊。”
“……” 谢钰准备好的所有狠话和威胁，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书白：“……你……你同意了？”
“嗯。” 沈书白点点头，看着谢钰那副呆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同意。”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而让谢钰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点懵。他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嘲笑、或者讨价还价都没有发生。沈书白就这么……答应了？
“你……你没什么要补充的？” 谢钰下意识地问，语气都弱了几分。沈书白想了想，看着谢钰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得圆溜溜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唇角微扬：“暂时没有。谢同学的要求很清晰。”
“……” 谢钰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记住我说的话！走了！” 他转身，故作潇洒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衣摆，大步流星地离开。
沈书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他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眼底是化不开的玩味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兴趣。
命令他谈恋爱？不许管他？随叫随到？
沈书白当时只是觉得，陪这个小少爷“玩”一场“恋爱游戏”，似乎……也挺有意思的？他很好奇，这个像只张牙舞爪小豹子般的谢家小少爷，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他做好了被各种无理要求轰炸、甚至被当成“挡箭牌”去气谢老爷子的准备。
然而，谢钰的“恋爱”方式，却大大出乎沈书白的意料。
谢钰虽然定下了“不许管他”的规矩，但他自己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履行起他理解的“恋爱义务”。他好像觉得，既然“谈恋爱”了，那就要认认真真谈。
于是，沈书白的手机开始规律地收到两条信息：
【早。】——通常是上午六七点，谢钰睡醒的第一件事。
【睡了。】——时间不定，取决于他当天是去“长见识”了还是又跟人干架了。
内容极其简洁，没有任何亲昵的字眼，却像打卡一样准时。沈书白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能想象出谢钰皱着眉、一脸“真麻烦但老子说到做到”的表情，笨拙地戳着手机的样子，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
接着，谢钰的话似乎比想象中多得多——或许是身边能和这位“曲高和寡”的小爷交流的同龄人太少，谢钰好像把与他的聊天框当成了垃圾桶，什么都能往里倒：
【老头子今天又摔了个瓶子。】配图是一个青花瓷瓶的碎片。
【阿Ken新找的场子，酒不错。】配图是一杯色彩绚丽的鸡尾酒。
【后巷那黄毛又带人堵我，被阿Ken三拳撂倒了，废物。】
【图书馆那本讲冷兵器的书不错，借了。】
【老头子新收的雪茄，难抽死了。】
内容五花八门，毫无逻辑，也没有丝毫“调情”的成分。沈书白出于礼貌，一般都会回个“嗯”或者“知道了”。但是谢钰好像很重视他的回复，基本上沈书白只要一回复，谢钰就会叽叽喳喳地又往聊天框里倒一堆东西。沈书白觉得有趣极了，于是也开始认认真真地接谢钰的话茬。每次回完谢钰，尽管谢钰不说，但字里行间里明显能看出他心情很好。而偶尔回迟了，谢钰发过来的信息明显生硬许多，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委屈。
这种被毫无保留分享的感觉，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渗透进沈书白的心底。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谢钰那些没头没脑的信息，开始习惯在忙碌的间隙，看看手机里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动。
有一次，沈书白因为家族一个重要的海外项目，需要一整天高强度开会。等他终于从连轴转中抽身，疲惫地打开手机，信息提示音瞬间炸了锅。
几十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谢钰。
最初是【？】
然后是【人呢？】
【沈书白？死了？】
【？真死了？】
【阿Ken说你在开会？开什么会要这么久？】
【老头子今天又发神经了！烦！】
【新到的机车，帅吧？】配图。
【……】
【……】
最后几条，时间间隔越来越长，语气也渐渐从暴躁变成了……带着点茫然和失落的安静：
【哦。】
【行吧。】
【……】
他好像看到谢钰坐在窗户边百无聊赖地戳着手机，耷拉着脑袋，撅着嘴，闷闷不乐地等他回消息。两只腿一晃一晃，心里估计还在骂他沈书白怎么敢不回消息。
他立刻回拨了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
“小阿钰，” 沈书白的声音不自觉就柔和下来，“刚忙完。手机没电了。”
“哦。” 谢钰应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跟我说干嘛？我又没问。”
沈书白低低地笑了，他能想象电话那头谢钰别扭地别开脸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疲惫似乎被悄然抚平，只剩下心里一点被羽毛轻挠那种轻微的瘙痒。
“嗯，是我想告诉你。” 沈书白的声音更柔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思念，“……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书白也愣住了。这句话，完全是脱口而出，好像吃饭要张嘴那样自然而然地，就这么顺溜地从他嘴边滑了出来，落在了听筒里。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谢钰有些慌乱，强行维持着凶狠的腔调：“……沈书白！你肉麻不肉麻！谁……谁要想你！神经病！” 然后，“啪”地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沈书白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想他了。
不是觉得他好玩，不是觉得他有趣。
是想念他别扭的早安晚安，想念他没头没脑的分享，想念他炸毛的样子，想念他专注看书时安静的侧脸，想念他……这个人。
好像海上久行的船拨云见日，朦朦胧胧的白雾一瞬间散去，辽远而平静的海面下波涛汹涌，远方是冉冉升起的太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浪漫的橘红色。
他喜欢谢钰。
那个玩笑一般的同意扳动了命运的道岔，等到他听到汽笛长鸣时，他已经站在了轨道中央。
避无可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