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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物皆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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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因果是轮回转世,有人说这世界根本不信那套,还有人说,因果就是一条命的事——可我偏要啐一口:狗屁!因果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你递出去的每一下,最后都得自己咽回去,连渣都不剩!
“买糖饼嘞——买糖饼嘞——”
喧闹的集市上人山人海,像涨潮的海,人挤着人,叫卖声、哭喊声、调笑声搅成一锅粥,五味杂陈,连风里都裹着甜腻的桂花糕香。
灵芝攥着竹篮子,白碎花裙扫过青石板路,小皮鞋踩得哒哒响,麻花辫晃得人眼晕,她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歌,篮子上的碎花布被风掀得翻飞,眼里亮得像盛了整街的光——她就想买块桂花糕,甜到心里头。
“灵儿,我们什么时候去买面具?我还要上台呢。”
说话的是淼,比灵芝大上五岁的哥哥。他穿着布鞋,长衫马褂裹着清瘦的身板,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眼神却亮得吓人,像藏着一把淬了火的刀。他是个唱戏的,台上演尽悲欢,台下却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的戏,从来都是用命写的,一笔一画,都刻在骨头上。
在民国,像他们兄妹这样的打扮,已经是顶顶体面的人家了。可体面顶个屁用?因果从不管你穿长衫还是短打,它只认你做过的事——你今天给人递了块糖,明天就有人还你一碗热汤;你今天给人捅了一刀,明天那刀就会从你自己的脊梁骨里钻出来,连血都得自己舔干净。
淼要去买的面具,是他台上演无常的行头。可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无常,从来不在戏台上,而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你以为你在演别人,其实你早就是别人手里的刀;你以为你能掌控命运,可命运早就在你递出第一刀的时候,就把你的结局写死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灵芝还在盯着桂花糕的摊子笑,她不知道,她哥手里的那把刀,早就在等着扎回来;她也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甜,背后都藏着等量的苦,所有的因,最后都会结出最狠的果——狠到让你连哭都来不及,连死都不得安生。
淼拉着灵芝往面具铺走,刚拐过街角,就撞见了张记绸缎庄的张老板——那是前几天被他在戏台上当众戳穿抽大烟、逼死伙计的主儿。
张老板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褂子的打手,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直勾勾钉在淼脸上:“小戏子,你倒是挺风光啊?”
淼把灵芝往身后一护,金丝眼镜后的眼尾挑得冷冽:“张老板,光天化日,想干什么?”
“干什么?”张老板啐了口唾沫,“你断了我的财路,坏了我的名声,今天就得拿命来填!”
话音刚落,打手就扑了上来。淼把灵芝推到墙根,长衫一掀,从靴筒里摸出把藏了许久的短刀——那是他上次救了个被张老板逼债的姑娘时,姑娘塞给他的,说“世道乱,留着防身”。
他本以为这刀是用来护人的,没想到,第一刀就扎在了自己身上。
混战中,短刀划破了打手的胳膊,也被另一个打手的铁棍砸中了手腕。淼踉跄着后退,眼镜飞了出去,眼前一片模糊,却看见张老板狞笑着抄起路边的扁担,朝着灵芝的方向砸了过去——那丫头还傻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灵儿!”
淼疯了一样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扛了那一下。扁担砸在脊梁骨上的声音脆得像断了的弦,他一口血喷在张老板的绸缎褂子上,红得刺眼。
“你……你敢动我妹妹……”他攥着短刀,指节发白,眼神里的狠劲能把人烧穿,“我今天就把你这条狗命,钉在这青石板上!”
可他刚撑起身,就被打手一脚踹翻在地。短刀脱手,正好滚到灵芝脚边。那丫头终于哭了出来,捡起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却死死盯着张老板:“你别碰我哥!”
张老板笑得更疯了:“小丫头片子,还想拿刀杀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就在他伸手去抓灵芝的瞬间,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弹起来,一口咬在了张老板的手腕上。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却笑得凄厉:“你以为我在戏台上唱的是无常?我唱的是你!是你这种吃人的畜生!因果轮回?去他妈的轮回!我今天就要你血债血偿!”
混乱中,不知是谁碰倒了街边的煤炉。火星溅在张老板的绸缎褂子上,瞬间燃起了大火。他惨叫着打滚,打手们慌了神,淼趁机拉着灵芝,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人群。
跑到巷口时,灵芝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像一层暗红的壳。淼喘着气,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灵儿,别怕……哥在。”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把刀,已经扎进了他的命里。
前几天他在戏台上戳穿张老板的恶行,是因;今天张老板找上门来寻仇,是果。他救了那个姑娘,是因;今天短刀护了他和灵芝,是果。他以为自己能掌控戏文里的悲欢,却没想到,自己早就是这出因果大戏里的一颗棋子。
风卷着血腥味和桂花糕的甜香吹过来,淼看着妹妹脸上的泪痕,突然笑了——笑得比戏台上的无常还要瘆人。
“看见了吗,灵儿?”他摸了摸她的头,“这世上的因果,从来不是什么来世报应。它就是你手里的刀,你递出去,它就会回来;你攥紧了,它就能护着你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狠劲又翻了上来:“但你记住,别信什么善有善报。这世道,只有狠,才能活。
灵芝攥着那把短刀,刀身的血痂蹭得手心发疼。她看着淼嘴角未干的血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突然就懂了。
原来哥说的“因果”,从来不是庙里和尚念的那些经文,也不是说书先生讲的来世报应。
它是张老板手里的扁担,是哥背上的伤,是她刚才差点握不住的刀。
它是你给过别人的甜,也是你捅过别人的狠。
她把刀往怀里又塞了塞,碎花布篮子里的桂花糕还剩半块,甜香混着血腥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哥,”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吓人,“以后我也拿刀,跟你一起。”
淼看着她,突然就笑了,笑得比戏台上的无常还要瘆人。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能砸进骨头里:
“好。但你记住,刀要握在自己手里,别让它指着自己人。”
灵芝用力点头,把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她终于明白,这世道的因果,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你自己一刀一刀,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