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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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序那句“是有点意思”飘进耳朵里时，时岁正在草稿纸上推导一个复杂的磁场受力图，笔尖连顿都没顿一下。
有意思的人多了，也不耽误她搞学习。
放学铃声打响，教室瞬间沸腾。北方的天黑得早，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冻硬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时岁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把要做的卷子和习题册分门别类塞好。林祎夏已经和她说再见，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融入了人流。像只“小企鹅”。
时岁拉好校服拉链，围巾严严实实绕了两圈，才走出暖气熏人的教学楼。寒意立刻扑面而来，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她呼出一口白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母亲早上告诉她的新家小区走去。
小区叫“清源里”，离学校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是那种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据说邻里关系紧密，绿化也好。时岁拐进小区大门，沿着清扫过积雪的主干道往里走。路灯不算亮，勉强照亮脚下一方路面，楼宇的影子幢幢地立着，各家窗户透出的暖光显得格外诱人。
穿过一条相对僻静、路灯稀疏的小路时，时岁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但显然和她同路，而且……似乎从转过上个街角就开始了。
时岁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新环境，又是夜晚独行，警惕性是本能。她不动声色地放慢了一点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放缓。她加快，那脚步也隐约加快。
不是巧合。
时岁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头脑更加清醒。她的手在宽大的校服口袋里悄悄握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母亲叮嘱过“别惹事”，但如果事找上门，她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跆拳道黑带的功底到底也不是摆设，只是她向来觉得，能用脑子解决的事情，最好不要动手。
前面是一段更暗的路，老小区的围墙投下浓重的阴影。时岁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动作干脆利落。
“跟着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甚至带着一丝锐气，目光如炬，直视着身后几米外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发难，脚步顿住，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让路灯的光堪堪照亮他的轮廓。
校服外套，个子很高，额前黑发被风吹乱
是江时序。
他脸上没什么被撞破的惊慌，反而在看清时岁紧绷的神情和戒备的姿态后，眉毛讶异地一挑，随即，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漫上一点恍然，又掺进几分玩味。
“时同学，”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夜晚的凉意，但语气是松散的，“你这警惕性够高的啊。”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回答我的问题。” 时岁没被他打岔，身体依然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眼神紧紧锁定他，“为什么跟着我？”
江时序像是觉得她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很有趣，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姿态放松得近乎无辜：“我说……我只是恰好也走这条路回家，你信吗？”
“从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开始，三个路口，左转，右转，再直行，” 时岁语速平稳地报出路线，“都是‘恰好’？”
江时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点点头，承认得挺痛快：“嗯，记性也不错。”
他往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点距离，那股熟悉的、干净的体香混着冬夜寒气飘过来一丝。
“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看着时岁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丝毫没有放松的架势，终于不再绕圈子，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居民楼大门，“我住儿。时同学，你也住这个方向，该不会……这么巧你也住这边吧？”
时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她心里的戒备松动了一瞬，但并未完全放下。巧合太多，就显得可疑。
“几栋几单元？” 她追问，语气依然审慎。
江时序稍有兴趣的挑了挑眉，也没扭捏迅速地报出了楼栋和单元号。
时岁沉默了几秒。她记得母亲发的具体房号，确实和江时序说的是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
所以，他真的是邻居？
这个认知让时岁一时有些语塞。白天是前后座，晚上是一栋楼的邻居？这概率未免也太“感人”了些。
江时序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那点玩味变成了某种近乎促狭的笑意。“现在相信了吗？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时岁依然微微绷着的肩膀和隐在口袋里的手上，“你需要再确认一下我的学生证，或者……验明正身？”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时岁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但也因为自己刚才过度的反应和对方此刻明显看好戏的态度，感到一丝微妙的窘迫。
她松开紧握的手，插回口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热。
“不用了。” 她转过身，语气已经听不出波澜。“走了，再见江同学”。
江时序轻笑一声，迈开长腿，几步就跟了上来，与她并肩。他没再刻意保持距离，但也没有靠得太近。
“身手不错？” 他侧头看她，话题转得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对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刚才那转身的速度和架势，练过？”
“一点点。” 时岁言简意赅，并不想多谈。
“跆拳道？” 江时序却好像来了兴趣，追问。
时岁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他能看出来？
“嗯。” 她承认。
“厉害。” 江时序点点头，评价得挺真诚，接着又语带笑意地补充了一句，“幸好我没真干什么，不然今天可能就得躺着进小区了。”
时岁没接他这个玩笑，只是加快了脚步。冷风灌进喉咙，她却觉得脸上那点热意还没完全散去。
倒不是因为江时序，更多是因为自己刚才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点……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感应灯应声而亮。
楼道里的声控灯洒下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有些年月的灰白墙壁上。
时岁停在二楼东户的门前，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
金属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到了。”她侧身，对站在楼梯拐角、似乎打算继续上楼的江时序说。
江时序脚步停住，转头看她，目光在她手中的钥匙和门上贴着的、已经被前主人撕得有些模糊的春联痕迹上扫过，眉毛微微轻轻扬起。“202？”他确认道。
“嗯。”时岁应了一声，拧动钥匙，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巧了，”江时序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我302。”
时岁开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还真是“挺巧”的。
她推开门，一股尚未散尽的新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油漆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打包好的纸箱堆在角落，灯光冷白，显得格外寂静清冷。
父母果然还没回来，餐桌上也没有预留饭菜的痕迹。
“哦。”时岁只回了这么一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扶着门把手，侧身进去，似乎准备关门。
“哎，”江时序的声音却叫住了她。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半个身子探出楼梯扶手，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眼神在楼道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你爸妈还没回来？晚饭吃了？”
时岁关门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这人……是不是管得有点宽？
“他们加班。”她简略地回答了前一个问题，至于后一个“学习要紧，等会儿再说。”
言下之意，就是没吃，也不打算立刻吃。
江时序闻言，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神色。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个还有……。”
时岁抬眼。
对方也恰好偏过头。
四目相对。
江时序。
他校服外套依然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脖子上松松挂着一副黑色耳机，肩上背着个看起来没装几本书的背包。
只见江时序向下走了几节台阶，手扶着栏杆，微微俯身，看向她。暖黄的楼道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却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对了，”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清晰又有点低沉，“早上你那评价，挺一针见血的。”
时岁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狡黠，“沉痛百分之三十可能不够。下次我争取……百分之五十？”
时岁：“……”
时岁手扶着门框，抬眼看他。楼道的光线将他轮廓勾勒得清晰，那点狡黠的笑意在嘴角要挂不挂，等着她反应。
她沉默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时声音平平，像在陈述一道客观题：
“演技提升是好事。不过以你今早站在台上、左手检讨右手奖杯还一脸‘下次还敢’的状态来看，”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学术讨论般的冷静刻薄，“面部肌肉控制能力可能先天不足。建议从基础训练开始，比如，先学会在郜老师出现时，把‘老子翻墙天下第一’的表情管理成‘老师我错了’。”
她说完，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给他提供专业建议：“需要的话，我可以友情提供一面小镜子，方便你随时观察练习效果。”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江时序脸上的笑意明显凝滞了半拍，随即，那双眼睛里的光亮骤然盛了几分，不是恼怒，反而像被点燃了什么兴趣。
他低低“嗤”地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
“时岁同学，”他念她名字，尾音拖得有点慢，带着点玩味的审视，“你这嘴……是淬过毒吗？”
“过奖。”时岁面不改色，拉开门准备彻底结束这场对话，“实事求是而已。江同学还有事？没事我回家了。”
“有。”江时序接得很快。他几步跨下剩余的台阶，直接站到了时岁家门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挡住她关门的动作，那股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冬日冷冽的气息又飘了过来。
“什么事？”时岁微微蹙眉。
江时序从他那看起来空荡荡的背包侧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个什么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色泽诱人的生煎包，底下垫着吸油纸，金黄酥脆的底朝上，隐约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汤汁。
时岁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我妈做的，非让我带学校当课间餐，没吃完。”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你们海城生煎是一绝？尝尝北城改良版，死了三个锅才练出来的手艺，勉强能入口。”
时岁看着那盒生煎，没接。
“不用。”她说，“谢谢。”
“怕下毒？”江时序挑眉，自己先捏起一个，直接咬了一口。汤汁险些溅出来，他吸了口气，含糊道，“看，安全。”
时岁：“……” 她不是这个意思。
“减肥？养生？”江时序咽下那口，继续猜测，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你这身材再减就只能去研究原子结构了。”
时岁的眉心跳了一下。
“江同学，”她语气更淡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但第一，我不习惯吃陌生人给的食物；第二，我现在不饿；第三，”她抬眼，直视他，“我们好像还没熟到可以分享课间餐的地步。”
“陌生人？”江时序重复这个词，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前后座，楼上楼下，未来至少要一年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算陌生人？”。
他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你这叫“暴殄天物”。再说，你晚饭没吃，空腹能学进去？血糖过低影响脑供氧，学习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点五。别不信，有研究数据支持的。”
他甚至煞有介事地报了个小数点。
时岁一时无语。这人怎么这么能扯？
“吃了你的生煎，是不是还得写篇吃后感，分析一下‘北城改良版’与‘海城原版’在面皮发酵、肉馅调味、煎制火候上的具体差异，并给出改进建议？”她终于忍不住，毒舌本能再次上线，语气凉飕飕的。
江时序眼睛一亮，仿佛就在等她这句。
“那敢情好！”他笑开来，牙齿整齐洁白，在楼道灯光下晃眼，“我妈正愁没人提专业意见。你放心写，字数不限，文体不拘，回头我帮你转交，说不定能换终身免费生煎供应。”
时岁彻底被他的厚脸皮和无缝衔接的扯淡能力打败了。
她看着那盒确实香气诱人、此刻正顽固地散发着香味的生煎，又瞥了眼自家冰冷空旷、显然不会有热饭的屋子，胃部很不争气地、微弱地收缩了一下。
僵持了几秒。
她伸出手，接过了塑料盒。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一触即分。
“……谢谢。”她干巴巴地说，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一丁点，但依然没什么热情，那下次我请你吃饭。
“嗯。”江时序得逞般地收回手，插回兜里，姿态重新变得懒散，“再见，时同学。”他转身往楼上走，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不轻不重。
走了两级，他又停下来，回头。
时岁还站在门口，捧着那盒生煎。
小姑娘的脸隐在楼道暖黄的光晕里，皮肤是那种透着冷光的白，像上好的薄胎瓷。许是刚才在外头冻的，鼻尖和颧骨都染着一点浅淡的粉，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看着竟有种平时没有的柔软。
她嘴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此刻因为捧着食盒，指尖蜷着，露出的手腕纤细伶仃，校服袖口松松地堆叠在上面。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整个人像一株突然被放进暖房里带着寒露的植物，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锐利感褪去不少，反而显出一种……有点孤单，又意外顺眼的模样。
江时序的脚步就那么顿住了。
心脏没来由地、很轻地“磕”了一下。
像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一点，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快得抓不住，却实实在在留下了痕迹。
他皱了皱眉，对自己这瞬间的停滞感到些许莫名。
就是觉得……这新同学，安静下来的时候，比怼人时候顺眼多了。
也……有趣多了。
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混合着清冷、别扭、又藏着点脆生生的有趣。
“还有事？”时岁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望过来。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很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方才那点柔软的错觉瞬间消散，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疏离。
“哦，”江时序回神，神色自若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没事，就是提醒你，生煎凉了底就不脆了。趁热。”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302的关门声隐约传来。
时岁站在202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温着的生煎，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
楼道感应灯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自家门内透出的冷白光线，和她手中食物残余的、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
她抿了抿唇，转身进屋，轻轻关上了门。
把生煎盒放在空荡的餐桌上，塑料盒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
她洗了手，坐下，打开盒子。
生煎的香气立刻浓郁起来，混合着肉馅的鲜和面皮的焦香，霸道地驱散了一室冷清。
她拿起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底在齿间碎裂，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充盈口腔，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却舍不得吐掉。
确实……很好吃。
比她记忆里海城老街那家最出名的，好像也不差什么。
她慢吞吞地吃完一个，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四肢百骸似乎都松快了些。指尖还残留着食物温热油润的触感。
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脑子里莫名闪过刚才楼道里，江时序递过盒子时那双带笑的眼睛。
“多管闲事。”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却没什么真正的厌烦。
拿起第二个生煎时，她看着金黄酥脆的底，忽然想起他说的“死了三个锅”。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消失。
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风，没留下任何痕迹。
但心底某个角落，对这个“过于鲜活”的后座兼邻居的评分里，或许，悄悄加了一分。
无关其他。
仅仅因为，这生煎，确实十分像在时岁在海城吃的那家生煎铺。
而且，在这样一个寒冷空旷的夜晚，这“多管闲事”，并不算太讨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邻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