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上门 ...
-
说起要债这件事,并不是家里的什么秘密。山洲市要建机场,从工程启动到初步建成的七年里,章建设勤勤恳恳地在工地劳作,每到年末了就盼着结工钱。明明是自己的血汗钱,到头来还要跟凶神恶煞的恶鬼一样去讨薪,于是工地老板打下欠条,说上面的钱还没下来,还要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
今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等了。沉默只会增添恶人的火焰。
一辆出租车驶入城东郊区,机场就在这一带附近,纵使是黑夜,依旧灯火通明。章安夏的目的地并不是机场,骑着那辆破车绕进了一个低矮的山丘。
远处可见山丘笼罩在黑夜里,与明亮的机场形成鲜明对比,矮瘦的树木钢筋般立在这片山丘,不知是不是冷风的缘故,缩在副驾驶上的章冬娜打了个寒颤。
“姑娘,就到这吧!这片山是私人的,我可不敢开上去。”司机师傅手里忽然夹起一根烟,却也不点着,语气似乎在催促章冬娜快下车。
章冬娜目光焦灼地看向哥哥远去的背影,一把掏出纸币塞给师傅,师傅借着车里昏暗的灯光细细数了数,好像钱不够!
“姑娘!恕我多嘴,我看你这样子估计还是个学生,不要头脑发热就去干傻事,人心险恶啊……”师傅边说边收起钱,看这荒山野岭,他也不好欺负一个小姑娘,这趟只能自认倒霉。况且这片地的主人,他或多或少听说过一点,为了几十块钱在这闹事,实在是愚蠢。
章冬娜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时间耽误不得,关上车门就往哥哥消失的方向跑去。
章家的运动基因实在是强大,虽然章冬娜没有体特哥哥那样继承到百分之两百的基因,但好在还算身手敏捷,四肢发达。
她习惯扎起头发,黑直的长发这时有些松散,但她无心在意,压低了呼吸声试图在寂静的空气中寻到哥哥的痕迹。
可惜这家伙动作太快了,章冬娜扶着腰继续往前找。没有任何照明工具,越往深处走,五指可见程度越低。今日云层太厚,月光黯淡了不少。
章安夏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不用猜都知道,此事必跟爸妈有关。黑心的大老板一定是住在这里,月黑风高,正是动手,哦不,讨薪的好时候,全家除了她都出动了,她岂能视而不见?
想到这儿章冬娜心里燃起一团火,风簌簌穿过,她也不觉得冷,似乎还忘记了明天要上课这回事。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参与进来,都是因为新闻报道的讨薪人与老板之间打得头破血流的惨案。
章建设是个急性子的老实人,所谓急性子的老实人,就是大多时候踏实稳重,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就会彻底爆发。这个结论缘于章建设教她功夫时的经历。往事不堪回首。
经济衰退前,章家是个开武馆的,后来实在是入不敷出,武馆倒闭,章建设转行去了工地。但章冬娜练武这件事,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倒也不是她有多热爱,而是章父十分强调女孩子一定要有些功夫在身上才好。
章冬娜停下了脚步,现在面前有两条路。这是她的第一个难题,一旦走错,可能就会错过与哥哥他们碰面的机会,等到天亮,说不定还会被驱逐出去。
两条路看上去差别不大。此时已经到了山丘一半高,一条路通往更高处,另一条路则宽阔平缓,看不出通往哪里。
按照经验,这种平缓的路后面可能就是主人家,但直觉告诉章冬娜,黑心大老板这种把工人踩在脚底的人,一定会走那条通天路。他们巴不得所有人匍匐在他们脚下,哪怕是在半山腰,也不容许他人落脚。
章冬娜快走到山顶时,意识到自己选对了。不远处,未知人士的手电筒光汇聚成一个小点,等她越过最后一个山坡,一个点后又接着一个点,一串串的点连成了一条线,围在一座轮廓不清的豪华别墅外。
而这座原本灰暗的别墅,挑衅似的点亮了二层的大厅,在这个黑丘上如月亮般熠熠生辉。这个举动引得门外一圈手电筒们齐齐向上举起,可怜灯光微弱,不及那月亮的四分之一。
章冬娜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决定伺机而动,目光正在搜寻章父章母和章安夏。
人群躁动的声音使得场面更加混乱不堪,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举起铁铲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章冬娜对他投去钦佩的目光。要知道,出头鸟可不是这样好做的,如果没有一个带头的人,这群工人微薄的力量早就被压垮下去了。一个拳头不够,那许多个拳头呢?
这些工人大多数学历不高,初中毕业的,小学毕业的,或者书都没有读过。而章冬娜,未来一定会和哥哥一样去读大学,作为老一辈认可的知识分子。她知道有些做法是激进的,可欠薪的事,新闻报道过,甚至连法律维权的手段都用过了,所有的这些,都如那个月亮,高高悬挂在头顶。苦难的人们仰头望去,哭喊着,愤怒着,却又无力。
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一个男人从内打开了大门,看上去像是这座别墅的管家。他游刃有余地指挥着工人们安静下来,而这群工人当然是明事理的,既然开门了就是愿意和他们商量。
果然空气渐渐静了下来,章冬娜隐隐约约听见那位管家说选一个什么代表进去。她正捋着思路呢,就见章安夏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简单说了几句就随着管家进去了。
临走前还朝工人们点了点头,细看才发现章父和章母也在,章冬娜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克制住跑上前的冲动,这个节骨眼上,她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不给父母和哥哥添乱。章安夏众目睽睽之下独自一人进去,坏人也不会蠢到对他动手,顶多是看他年轻,不像那个带头的男人一样看上去冲动且不可控。
章冬娜藏身的地方是一辆废弃的轿车后面,天知道这辆车经历了什么,像是被陨石砸了个正着,车门都歪上了天。她小心翼翼探出头,时时刻刻盯着紧闭的大门,门外依旧挤满了一堆人,似乎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那个为首的举着铁铲的男人,气呼呼蹲守在大门正前方,身旁跟着一个女人在低声跟他说些什么,时不时拍着他的背。
章冬娜有些不舒服,换了个偷看的姿势,依旧觉得衣服有点紧,低头一看,差点叫喊出来。
一个小女孩正拉着她的衣角,一双大大的眼睛,怔怔看着她。
小女孩刚要张开嘴,章冬娜眼疾手快,立刻把她嘴紧紧捂住。
“嘘!不许说话。”章冬娜眼神凌厉,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这个女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又瘦又小,即便如此,身上单薄的棉袄看上去紧梆梆的,完全不合身,鼓鼓囊囊的,可以看出里面穿了很多件衣裳,袖口处还能看出里面脱了线的毛衣,像一只灰蒙蒙的小野猫。
“你……跟你爸妈来的?”章冬娜松开手,眼神示意女孩不要乱说话,心里莫名把她列入了自己人。
小女孩点了点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布偶小猫,小猫和它的主人一样,灰扑扑的,但眼睛很大很圆。
章冬娜觉得这孩子还挺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凑到她耳边:“能不能不要告诉大人有个姐姐在这?姐姐的爸妈也在,他们不愿意在这里见到我。”
女孩齐耳的短发显得她愈发乖巧,她告诉章冬娜她是来方便的,谁知道这里大变活人,还是一个没见过的姐姐。但她胆子很大,和单纯的外表严重不符。章冬娜还得知那个为首的男人就是小女孩的父亲。她母亲怕父亲冲动的脾气坏了事,一直守在他身边。
难怪大半夜让孩子独自去方便,章冬娜心想。还是孩子更让人省心。
但很快章冬娜就抛弃了这个想法。
章安夏出来的时候,小女孩央央已经回到了父母身边,这小孩够义气什么话都没说,章冬娜长舒一口气。
工人们像是蜜蜂见到了花蜜,朝着章安夏扑去,他面色看上去很沉重,嘴巴开开合合说了几句话,就集体沉默了。
“什么意思?要拿钱也该是最早开始干的人拿!”一部分人终于忍不住了,另一帮人似乎对这句话满是不认可,沉默彻底爆发。
但内部的口角还没持续多久,一个人大声喊道:“要拿钱都拿!讲什么先来后到!我们被这句话骗了多少年了。”
别墅的主人分明是想这些人吵到天翻地覆,最后鹬蚌相争,自己趁乱隐身,贴上无奈的标签。
章冬娜摇了摇头,难怪爸妈这么抵制她掺和进来,讨薪这件事,本来就是正大光明的,现在变得复杂又艰辛。
章安夏在人群里静默不语,章冬娜很好奇这时哥哥在想些什么。是愤怒,还是无助呢?她觉得心酸,这是爸妈的血汗钱,在有钱人的眼里,都比不上客厅里豪华的吊灯。
这些人聚在这儿,就和灰尘一样碍眼,吊灯是容不得灰尘的,它本该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