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69、守着

　　“……算了，吃饭去吧。”
　　陌玄被他的论调弄得没了脾气，心累地妥协。她换了身便于外出的常服——一件卡其色高领针织衫，一条牛仔直筒裤。为了遮住脸上的“过敏红疹”，她戴上了口罩，将耳机随意挂在脖子上，长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
　　陵衡立刻凑上前，十分自然地就想把手臂搭上她的肩膀，做出勾肩搭背的姿态。
　　但下一秒他就觉得不对——这哪像是约会？
　　氛围完全错了！他迅速改变策略，果断地改为去牵她的手。
　　十指相扣，嗯，这才对味。
　　陌玄：“……”吃饭就吃饭，动什么手。
　　她毫不留情地甩开，用眼神明确表示：别碰。
　　陵衡心里委屈巴巴，但转念一想，能一起吃顿饭已经是阶段性胜利了，要啥自行车？
　　行吧，不牵就不牵。
　　他们进了一家普通餐馆。陵衡原本的设想是某个有着昏黄烛光的高档餐厅。
　　那才叫“浪漫”。
　　陌玄：“死贵，量少，浪费。”
　　最终，两人坐在了烟火气十足的小馆子里。陵衡试图调动一下气氛，轻轻唤了声：“陌玄……”
　　陌玄已经摘了口罩，戴上了耳机，闻言抬起眼，平静地吐出六个字：“食不言，寝不语。”然后便低下头，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我就言，我就语，我又言又语”
　　一顿饭，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中度过。
　　陵衡咬着筷子，看着对面专注吃饭的陌玄，心里那股不甘和荒谬感又涌了上来——他这算是……约了个只会吃饭的沉默娃娃？
　　等他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回到了系统大厦。
　　不是？他精心策划（自以为）的“约会”，就约了个寂寞？
　　陵衡欲言又止，看着陌玄已经神色如常地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夜深了，系统界模拟的星光透过窗户洒入。陌玄处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这才注意到陵衡还杵在那儿。
　　“你不回去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怎么还在”的疑惑。
　　“我要休息了。”意思明确：赶人。
　　她已经换上了睡衣，长发松散，神情是淡淡疲惫。
　　陵衡闻言，眼睛却倏地亮了亮。
　　“要休息了？”他语调轻快，“好说。”
　　不等陌玄反应，他已经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半是引导半是强迫地，将她带向办公室内开启的另一扇空间门。
　　“去哪？”陌玄被他推着走，扭头皱眉看他。
　　“来我床上睡。”陵衡答得理所当然。
　　陌玄：“……”
　　这种话是能这么直接说出来的吗？！
　　踏入陵衡的私人休息空间，陌玄有些意外。这里比她想象中要整洁有序得多，色调以浅灰、米白为主，简约而冷感，和他本人那种外放张扬的气质有些反差。她想起，陵衡其实很少呆在自己的空间，更多时候是赖在她那里，以至于系统里有些不明真相的系统，私下还悄悄议论过“002大人是不是无家可归”……
　　“理由？”陌玄在他床边蹲下身，伸出手试探性地按了按床垫。
　　唔，还挺软和。
　　“帮你‘入’一下味。”陵衡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子，利落地铺好，然后自己盘腿坐到了床上，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另一只手掀开被角，动作和眼神都带着一种隐含期待的邀请。
　　床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入什么味？”陌玄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只有那幽冷的夜来香。
　　“上来就知道了。”陵衡不解释，只是又拍了拍床面，像在拿逗猫棒引诱一只家猫。
　　“不要。”陌玄断然拒绝，立刻站起身。
　　她才不要和他睡一张床！他们很熟吗？！
　　她转身就要回自己的空间，享受独属一人的宽敞大床和清净。
　　“哎——”陵衡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稍稍用力就将她带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随即拉起被子将她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还细心地捻了捻被角，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放心，”他隔着被子。
　　“床归你，沙发归我。”说完，他真的松了手，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张看起来就不怎么舒服的硬质沙发。
　　陌玄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探出头。
　　可恶！
　　鞋还没脱呢！
　　她裹在带着陵衡气息的被子里，愣了几秒，突然有点明白了。
　　被子上……是他的味道。
　　他是想让她……也沾染上一点他的气息，覆盖掉那挥之不去的夜来香？
　　就……这个意思啊？这动机幼稚得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啪。”陵衡关掉了主灯，只留一盏极暗的壁灯，空间陷入昏暗。
　　陌玄把头埋进充斥着干净清冽男性气息的被窝里，心里嘀咕：该死，他的床怎么这么软……
　　他睡这么软，明天起来不会腰酸背痛吗？
　　他就这么把床让出来，只是为了……让她“染个味”？
　　真是……幼稚死了。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夜深人静，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陵衡悄无声息地从沙发起身，像只真正的猫一样，脚步轻盈地挪到床边。他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能清晰地看到被子下隆起的轮廓。
　　他轻轻地扒开一点被角，露出陌玄沉睡的侧脸。两颊的软肉在沉睡中显得更加柔和，那些浅浅的“草莓印”模糊了边界。她被被窝捂得脸颊微红，气息温热平稳。
　　“戒备心这么低……可不行啊。”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指尖悬在空中，极想碰触柔软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
　　不过，最终他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重新为她掖好被角。
　　安心睡吧。
　　他退回沙发，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共处”空间。
　　因为，有他守着。
　　从陵衡的床上醒来，陌玄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
　　不是自己的空间。不是自己的床。不是自己的……嗯。
　　她摸过床头终端看了一眼时间——早晨七点半。最近她的生物钟像是被人偷偷调乱了，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飘忽。
　　“醒啦？”
　　陵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身上系着一条围裙，银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居家好男人的诡异气息。
　　“卫生间有新的牙刷毛巾，都是按你惯用的牌子准备的。”他抬手朝里指了指，“早餐也好了，你快点，趁热吃。”
　　陌玄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他推进了卫生间。
　　热毛巾、挤好牙膏的牙刷、杯子里温度刚好的漱口水——一切妥帖得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她机械地刷牙，刷到一半，脑子里才慢悠悠浮起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不回自己空间？
　　……算了。刷完牙再说。
　　等她擦干脸出来，陵衡已经解了围裙，坐在圆桌边，托着下巴看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豆浆、金黄的蒸饺、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流沙包。
　　陌玄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豆浆。
　　味道居然……不错。
　　“你自己做的？”她有些意外地抬眼，“你会做饭？”
　　“那可不！”陵衡的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了摇，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我会的可多了。”
　　他说着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她身后。陌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他轻轻撩起。
　　一条丝带绕过发丝，在他指尖灵活地穿梭、缠绕、系紧。他系好发带，顺势低头，鼻尖凑近她的发顶。
　　该死的夜来香。那个味道还在。
　　“哪来的发带？”陌玄咬了口蒸饺，头也没回。
　　“你那顺的。”陵衡理直气壮，绕过桌子重新坐下，撑着下巴看她，“话说……别的女生都用皮筋，怎么偏偏你用发带？”
　　陌玄咽下蒸饺，抬眼看他。
　　“几个高阶管理员里，”她语气平平地开始列举。
　　“绯维和忧可不扎头发，虞妧是短发，铃棉用皮筋。你说的‘别的女生都用皮筋’——基数是多少？”
　　陵衡被噎了一下。
　　陌玄继续吃，目光在这间空间里扫了一圈。简约，明快，色调统一，家具不多但每件都恰到好处。和他本人那种张扬的气质不太搭，却莫名透着一股“其实我可以很正经”的意味。
　　“你这空间不是挺舒服的吗？”她又问，“为什么天天往我那儿跑？”
　　陵衡眨眨眼，笑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还有一点毫不掩饰的……撒娇？
　　“因为那里没有你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正当的理由。
　　“要不你搬来和我住？像冥牙和忧可那样——同居。这样我也不用天天往你那跑了，你说对不对？”
　　陌玄咬了口蒸饺，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
　　“不对。”
　　“忧可之所以和冥牙同居，是因为她直接在数据海工作，不属于系统界任何一个部门，没有自己的专属休息空间。所以才和下一序列的008合住。”
　　“那你也不属于系统界任何一个部门，”陵衡立刻接话，有理有据，“下一序列不是我002吗？”
　　陌玄顿了顿。
　　这逻辑……好像确实挑不出毛病。
　　但她怎么可能认输。
　　“我有自己的休息空间。”她喝了口豆浆，语气平淡。
　　“而且不止一个。如果我想，七个不同风格的私人空间，我一天住一个，一周可以不重样。”
　　陵衡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霸道总裁。”
　　陌玄没理他，夹起最后一个蒸饺。
　　早餐接近尾声。陌玄擦擦嘴，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摆。
　　“先走了。”
　　她朝门口走去，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
　　“……早餐还行。”
　　说完，门在她身后合上。
　　陵衡坐在原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个被她喝空的豆浆碗，碗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印记。
　　“还行？”他自言自语，伸手把那只碗挪到自己面前，“那就是很好的意思。”
　　窗外的数据流光缓缓流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