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就是个祸害 20 ...
-
2028年5月27号，江寻走了，没有人知晓，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柏油路面，连痕迹都没剩下。
他和季屿相识是匆匆的。相恋也是。现在就连分别都是匆匆的。
江寻这一生，总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小时候被父母推着到处停留，稍大些被父亲推着出国，后来被命运推着回来。他难得停留下来，想拥有自己的惊鸿，可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水从篮子的缝隙里漏尽了，他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低头一看，掌心什么也没留住。
周一，季屿照常到校。六月的天亮得早，他走进校门时阳光刚刚越过教学楼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像一纸随时会被风撕碎的剪影。
可今天不太一样。学校里到处是喊叫声，走廊里站满了人，一张张脸仰着，嘴巴张着，全都在激动地议论什么。平时行色匆匆赶来早读的学生，看见他却忽然放慢了脚步，眼神在他身上停两秒，然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等季屿顺着那些目光仰起头看清大屏上放映的东西时，他只觉得五雷轰顶。
屏幕上的主角赫然是他和另一个男生接吻的照片，角度刁钻，但画质清晰，他的表情在图片里是那样动情，诱人。他从未想过会被任何人看见的样子。
季屿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想动，可脚底像被灌了铅，季屿想逃，可双腿仿佛被钉死在走廊中央。他只能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幅画面，看着自己的嘴唇贴着另一个人的，看着自己闭着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那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姿态。
他的机体已经感知不到任何声音和行为的完整意义了，周遭的议论声、嘲讽声、讥笑声，全都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像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没信号的频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像有人拿了根针在唱片上刻同一道纹路。
找到江寻。找到江寻。找到江寻——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他疯了一样的冲上三楼，书包被剧烈的奔跑姿势在背上甩来甩去。
气喘吁吁的冲到江寻的班级门口，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整整齐齐，日光灯管安安静静地亮着，可一个人也没有。
江寻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书桌里的课本已经被清空了，只留下几道圆珠笔不小心划上去的蓝痕。
季屿猝然拉住路过的一个男生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校服布料里：“江寻呢？“
那个男生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季屿松开了手。他的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全熄了。
江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从季屿的世界里蒸发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只留下他一个人，面对那些越滚越大的流言蜚语。
季屿站在空教室门口，后腰抵着门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溅了一点泥，是今天早上路过花坛时沾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门口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终于能挪动脚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好学生又怎么样，还不是喜欢乱搞。“
“平常看着一副高高在上、冷淡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玩得这么花。“
“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白白净净的，是高三的吗？“
这些话像碎玻璃，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把一把地朝他扬过来。有些嵌进皮肤里，有些划过脸颊，有些直接扎进胸口最软的地方。
季屿就这样身处舆论的漩涡中心，他一开始想咬牙解释，他想说他没有乱搞，他只是喜欢江寻，难到喜欢一个人有错？他想去找江寻，叫对方出来救他。可对方消失了，联络方式全部报废，社交账号全部注销，就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季屿从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后来的不甘，再到后来连不甘也没力气不甘了，最后只剩不屑和无言。
不是真的不屑，是如果不假装不屑，他每天早上踏进校门的时候就会被那些目光压得弯下腰去。所以他只能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从人群里穿过去，假装听不见那些压低了的“就是他“和“快看快看“。
张毅已经很久没来学校了。以前只要有人当着季屿的面说他不好，张毅第二天就会顶着一脸伤出现在教室门口，冲季屿咧嘴笑：“没事，解决了。“可现在没有了，没人会在别人说季屿闲话的时候冲上去跟人动手，没人会在他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发消息说“你睡不睡，不睡我陪你打游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件事影响很大，校方为了自己的名誉接连开大会，副校长在主席台上严辞禁止同学们乱传谣言，说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
台下坐着一千多号人，季屿坐在倒数几排，他低着头盯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他前天用圆规尖扎出来的几个小点，已经结痂了。
他年过七旬的爷爷被叫到办公室。季屿隔着门板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爷爷出来的时候，原本花白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全白了。老人看他的眼神从震惊到失望，再到某种季屿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叫恐惧。
回到家，爷爷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季屿跪在他面前。从小到大，季屿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成绩优异，从不惹事，是别家家长梦寐以求的那种孩子。他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从未让爷爷奶奶操过心。可此刻他跪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爷爷抬起那张沧桑的脸，声音颤颤巍巍的：“孩子，爷爷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季屿看着爷爷那双泛黄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狼狈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来：“爷爷，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喜欢他。“
爷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喜欢他？我活了六七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事。男婚女配才是天理，你们这样……和规矩吗？将来你怎么办？我们家就只有你这一个独苗。“
“爷爷，我真的只喜欢他。“季屿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那好。你说你喜欢他，事情发生这么久了，他人呢？“爷爷的声音陡然尖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刺耳的颤音，“怎么也不出来和你一起承担？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你喜欢他？十七八岁的爱情能长久吗？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谈情爱，你们有那个资本吗？“
季屿便不说话了。他的头垂得更低，眼泪砸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圆点。对呀，江寻呢？他为什么要消失？不是他先来招惹自己的吗？他怎么就那么巧的喜欢上了自己？
可他人呢？
季屿忽然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掏走了，留下了个黑洞洞的缺口，风从那里灌进去，呼呼地响。
季爷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季屿身边，那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落在季屿的头顶上：“小屿，断了吧。好好地读书……爷爷奶奶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以后找个情投意合的组个家庭，好好生活……你们这样长久不了的。“
季屿的肩膀在抖。他想起江寻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左边有一个极浅的小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爷爷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老人自己也坐下了，沉默了非常久，窗外的光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最后爷爷抬起脸，眼眶红得吓人：“你奶奶生病了，很严重。我们本来想瞒着你，等你高考完再告诉你……可现在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季屿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爷爷就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紧接着“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季屿面前。七十多岁的老人，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记闷雷劈在季屿头顶。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小屿，我真的求求你……别再让你奶奶承受第二次了，她真的接受不了……你好好的，以后找一个对你好的人结婚吧。“
季屿被那个动作吓傻了。他愣了整整三秒才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也跟着跪下去，两只手去搀爷爷的胳膊。老人的身体在抖，全身都在抖，季屿能感觉到那些枯瘦的骨头在掌心下面打颤。
他也跪在那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得出几个不完整的音节：“爷爷……我真的……我真的做不到……“
季爷爷不逼他了。老人沉默着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像成年人压抑的呜咽，倒像个被抢走了糖的孩子，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部碎掉给季屿看。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怎么就……怎么就陷入轮回了呢……怎么你和你爹就是这么像呢……“
季屿没听懂。什么轮回？什么叫“就是这么像“？
季爷爷哭了好一阵子，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季屿，把十多年前的事情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十年前，季屿的父亲不知道被什么鬼迷了心窍，非要和他母亲离婚。母亲看季屿还小，不同意，父亲就成天不着家，夜不归宿，直到母亲终于死了心签了字，他才肯回来。可回来的那天，季爷爷和奶奶买完菜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季父带着一个外国男人站在台阶上。父子俩一打照面，季父也是这样跪着求他们同意。
季奶奶当时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往后一倒，晕了过去。被扶到屋里昏睡了一个下午才醒过来，醒来一睁眼，看见季父和那个外国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瞬间就激动得爬起来，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要杀了那个外国人。那是季爷爷这辈子见过季奶奶最凶的一次。一个平日里最温和不过的老太太，举着刀站在客厅中间，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闹了一阵，力气耗尽了，瘫软地坐在地上，菜刀从手里滑落，发出当啷一声。她就那样坐在地板上，目送季父和那个男人离开。
后来不久，季屿的母亲也知道了这件事。她忍不下去了，干脆利落地和季父离了婚，净身出户。她本来想带季屿走的，可每次看见季屿那张和他父亲神似的脸，她就觉得犯恶心。所以她给季爷爷打了电话，让他们去接孩子。
接季屿的那天，季奶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每天只是呆呆地坐在季屿房间外面的阁楼上，看着天上起飞的飞机，一架一架地数，数着数着眼泪就掉下来。
之后季屿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家里生活，季奶奶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到底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她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季屿身上，想用爱把心里的那个洞填上。可季爷爷知道，她没忘记。那根刺一直扎在那里，从来没被拔出来过。
季爷爷说到这里，重新看向季屿，那双眼睛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所以小屿，爷爷恳求你……不要再让奶奶经历一次了，她真的承受不住了。“
季屿觉得自己胸口那堵墙塌了。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和他父亲是同样的人，那岂不是在奶奶眼里他和爸爸一样恶心。
季屿被校方被送回家一个星期。手机被他主动关机了，扔在抽屉最深处，他不想知道外界怎么评价他，也没力气知道。每天他都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返，奶奶的白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就爬满了整颗头，脸上也沧桑了许多。她看见季屿进来，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却薄得像纸，一碰就碎。
进病房之前爷爷拍了拍他的背，嘱咐道：“别让你奶奶失望。“
季屿深吸一口气，在走廊里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把脸上所有表情都调成了正常的阳光笑容，没事人的样子，才敢推开病房的门：“奶奶，你真是的，生病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我呢，我真的生气了。“
奶奶瞪了爷爷一眼，爷爷在边上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奶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艰难地从病床上坐起来，那只输着液的手冰凉地拉着季屿的手：“奶奶没事，倒是你，马上就要高考了，厉害一把给奶奶看看。“
季屿点头：“那肯定，奶奶，我一定好好考，你等我的好消息。“
爷爷借口出去接热水，病房里安静下来。季屿盯着奶奶手背上那些针眼，青紫青紫的，一片连着一片。他斟酌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奶奶，爸爸这几年有跟你联系过吗？“
奶奶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像有一片乌云从她脸上压过去：“没有。就当他死了，我不想看见他。“
季屿愣愣地看着奶奶的表情，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恶心的想要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彻底抹掉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奶奶察觉到他的异样，猛地攥紧了他的手：“难道他联系你了？“
季屿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这么多年没见，随口问一下。“
奶奶这才松开他的手，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了眼睛。
停课满一周后，季屿回去上学了。他原以为走进校门还会被围观，可出乎意料的是，同学们看见他都默契地各干各的，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仿佛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可季屿知道它不是没发生过，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水面以下，但所有人都记得它在那里。
他走进班级，全班同学都抬头看向他，然后又淡淡地移开了目光。以前和他不怎么说话的那几个男生笑着起哄：“哟，这不我季哥吗？高三这么苦，在家玩了这么多天，舍得回来了？“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也扯出一个笑容来：“回来了，再不回来，第一都要被你抢了。“
教室里气氛融洽，谁都知道那件事，可谁都不提。仿佛那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或许这就是世界进步的表现吧。世界或许不完美，充满矛盾与遗憾，但也有持续的温暖。看待世界不必非黑即白，看清现实的复杂与残酷，守住本分，心怀善意，就是在对社会做贡献。
可季屿心里知道，他没那么豁达。他只是把江寻那两个字锁进了胸腔最深处一个带锁的抽屉里，然后把钥匙扔了。
